茨廠街不見了茨廠

　　上週在華研發表論文《英參政時期吉隆坡近代都市發展研究》，席中有人問起為什麼當初會決定以吉隆坡做為研究對象？因為吉隆坡的早期歷史遺跡，尤其是位據市中心地帶的茨廠街，很多歷史性的建築物都因為都市快速的發展而消失了。換句話說，在田野調查上面，在歷史的現場裡還能找到什麼證據？

　　確實如此，一個城市的歷史，在發展的過程中若沒有去關注跟保留，很多遺跡原本是非常重要，且可以記載這個城市歷史的，都將隨著時間慢慢的消失。就拿茨廠街這個名稱來說好了，之所以被稱為茨廠街，是由於葉亞來曾經在這一帶蓋了一間生產茨（木薯）粉的工廠，並聘用外國工程師來打理工廠。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個地名來源。很可惜的是，除了知道名字以外，茨廠究竟蓋在哪裡？恐怕沒有多少人記得了。

　　茨廠究竟在哪裡？我看吉隆坡舊地圖裡看了很多遍，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很是懊惱。在論文發表後的隔天是周日，與其在家閒著沒事做，於是我又到了隆雪華堂出席《與葉亞來相遇吉隆坡》新書發表會，想聽聽關於葉亞來研究，究竟有沒有什麼突破的發展。這是主辦單位紀念葉亞來的年度活動之一，藉由《與葉亞來相遇吉隆坡》，喚醒大眾對於華人先賢在吉隆坡開墾歷史的了解。所謂“相遇”，在能讓人走在茨廠街一帶時，看見了街景、建築、人文景觀等，能夠產生移情的效果，在行步之間能體驗這個城市的歷史空間感，同時緬懷先人對於這塊土地的貢獻。讓令人“驚喜”的是，主辦單位還隔時空安排了“甲必丹葉亞來”出席見證。雖然只是化身，但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葉亞來”突然出現，確實給現場的人有了跨越時空的感覺。在座談中，兩位主講人先後以吉隆坡歷史以及葉亞來研究論文導讀的方式，讓參與現場的人了解過去的歷史，也提醒了歷史論述記載的重要性。然而，對於當時期歷史的研究，暫時還沒有辦法取得更多的突破，實為遺憾。也感嘆出席的葉亞來只是化身，不然若真的能跟葉亞來相遇，恐怕我們要問他老人家的，還不止於茨廠街在哪裡這一個問題了。

　　對於過去的歷史，我們了解得太少。主講人之一廖文輝先生提到有關於文本詮釋的問題，在於背後的權力操控，這確實是存在的一個問題，尤其在歷史課本教學上，新一代的人對於葉亞來時期的歷史認識已經愈來愈匱乏。因此，有必要除了正規課本以外，再加強“課外讀物”的補充。《與葉亞來相遇吉隆坡》是一個開始，但也只是限於出版介面。除了印刷宣傳之外，有一些推廣的工作也值得去做的，例如茨廠街一帶的文物及古蹟保存，隨著歲月變遷，保存的工作變得愈來愈重要，同時也愈來愈困難了。我在進行論文研究的期間，曾多次從台灣往返吉隆坡，每一趟回來，都會到一些固定的景點去拍一些照片，每每在比較之後，發現這一地區的變化速度還真快，這種時空轉變的感覺，對於一個旅居國外的人來就，尤其明顯。

　　茨廠街過去是吉隆坡發展的核心地帶，早期在葉亞來管理時期的傳統聚落樣貌，現在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再回溯。那是因為吉隆坡在英殖民時期時，曾經有過幾次的市街重建／改造的運動，包括1884年到1887年，瑞天咸建議將吉隆坡市區的建築全部改為磚造，在短短的三年期間，吉隆坡市中心一共建造了518間磚造店屋，值得一提的是，葉亞來在1885年去世前曾經參與並見證了這一次的大規模改造運動。而到了廿世紀初時，由於鍚礦的發展以及吉隆坡逐漸成為區域經濟中心之後，人口快速增加，都市發展的腳步來不及跟上而造成居住人口過度擁擠及衛生問題，在1906年至1912年間，吉隆坡再次進行大規模的改造運動，除了道路拓寬之外，街屋也開始規定要保留衛生後巷(Sanitary Lane)，若發現不符合衛生標準的建築則必須拆除改建。在六年的改造之後，吉隆坡再次更換面貌，從早期的簡樸小鎮變成符合馬來聯邦首都形象的全新華麗面貌。

　　這些歷史的轉變點，如果仔細在茨廠區裡觀察，還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包括一些店屋的背面有被改建過的痕跡，還有一些店面面寬只有幾尺，跟標準的店面寬度很不一樣。尤其沿著敦陳禎祿路兩邊街屋，因在1890年代初建造通往新街場的鐵路，而被拆除改建，目前呈現的建築平面大部份是不規則形。而參與這些市街改建運動的，除了英殖民政府之外，在吉隆坡的吉隆坡各族人民也有不少貢獻，其中以當時主要居民華人的貢獻最多。

　　甲必丹葉亞來的貢獻，在於初期吉隆坡的市街重建，以及對吉隆坡市區的管理立下了模範，奠定了經濟發展基礎，使得英國殖民政府重視吉隆坡的發展，進而在1880年將雪蘭莪行政機關遷移至吉隆坡。在他逝世之後，陸續有許多華人先賢，在不同的時期都在對吉隆坡的發展做出貢獻。在上面提到的幾次重建工程中，許多華人領袖曾經參與決策的擬訂，甚至以自己的房子做為重建的示範，以鼓勵其他人跟進，配合殖民政府的管理政策，將吉隆坡逐漸打造成一流城市。

　　這些歷史，除了在教科書裡要求更多的記載之外，還可以做些什麼？我們或許可以驕傲的告訴外國友人，吉隆坡是由華人先賢建立出來的一個城市，然而，當你把外國友人帶到現在的茨廠街走一走，頓時就會覺得驕傲不起來了。茨廠街記錄了華人先賢的開拓歷史，現今已淪為一個盜版市集，除了可以介紹友人買便宜貨之外，還有什麼可以講的呢？

　　葉亞來紀念館開幕之後，工委會主席葉青先生建議將茨廠街改名為葉亞來大道，爾後幾天在報章上開始有關葉亞來街道命名的討論。在我看來，以街道命名的方式來紀念先賢固然重要，但對於過去歷史的紀念，不應該只留下街道名稱而已。茨廠街的名字是民間相傳的地方名，並非官方名稱，這個具有民間集體記憶象徵的名稱，在我看來有比官方命名街道的方式去紀念一個歷史人物來得更有意義。雖然茨廠已不在，但是透過茨廠街的稱呼，我們還可以遙想當年吉隆坡市街繁榮的景象。如果茨廠街被改稱為葉亞來大道，恐怕除了葉亞來之外，我們對吉隆坡歷史的認識就愈來愈模糊了。

　　另外一點更重要的是，茨廠街不只是茨廠不見了，就連整個舊市區的歷史樣貌也在漸漸的消失當中。我們除了感嘆政府在保存吉隆坡市街歷史沒有盡力之外，更應該感嘆為什麼連華人自己本身也不重視。在與葉亞來相遇之後，我們還能做什麼？希望吉隆坡華社能開始關注這些歷史遺跡，透過古蹟保存的方式，讓這些歷史場景得到保護，不致於因為發展需求而忽略了，到最後連“蛛絲馬跡”都找不到了。（再嘆：每每提到這點，經常得到的回應是：“就靠你了！”，保存古蹟不是一個人就可以辦的的呀，要靠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相較於先賢們群策群力對吉隆坡做出的貢獻，我們現在所做的努力，還真是太少了。

2006/4/26

葉亞來在1884年底改建完成的四棟街屋，為吉隆坡市內第一批磚造街屋

廿世紀初吉隆坡市街改造之景像

從空中鳥瞰，可以發現茨廠街一帶街屋有被改造過的痕跡

從街屋二樓中間窗戶被“切割”過的痕跡，可以判斷這棟建築應為“改造運動”前所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