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泰文化的差異與界線

　　2000年末，我從台灣飛到曼谷，參與日本東京大學建築系生產技術研究所在曼谷的城市歷史調查工作。這個計劃，主要是由日本財團提供經費輔助，由該研究所藤森照信教授主持。從1990年代開始，東京大學建築系便陸續到亞洲幾個著名城市展開調查及研究，每一次參與的人員，除了生產技術研究所的學生，都會邀請當地的大學建築系一起合作，目的是為了促進國際間的研究交流，同時也能將都市歷史空間保存的觀念帶進這些國家的大學，包括教師與學生。每一個城市的研究案，大部份耗時3個年度，東京大學的教授與學生會在每年的暑假期間（6月至9月）前往這些城市進行田野調查工作，其他日子則在東京進行資料搜集、分析研究，以及撰寫報告。

　　我所參與的研究工作，是在曼谷第二年度的調查工作，第一年已經完成了基本資料收集，接著便是進入現場田野調查。這一次合作的對象是泰國朱拉隆功大學（Chulalongkorn University）建築系的學生，我及另一名台灣同學則是從台灣過來支援。後來與日本的研究生朋友談起，才知道原來在日本的大學裡，大部份的研究案都有專門的研究人員負責，一般上，在學的學生無法直接獲得研究工作的經驗，這跟台灣相比，由於台灣工讀生的制度相當盛行，因此台灣學生在大學階段時，就可能參與過實際的研究調查工作。而我跟另一位台灣同學的測繪經驗，可以輔助日本研究生的調查工作，因此便被安排過來協助（恩師黃俊銘教授畢業於該研究所）。

　　雖然家鄉太平距離泰國邊境不遠，但在那一次調查之前，從來沒有踏足過這個國度。在飛機還未到達曼谷之前，同行的台灣研究所同學還以為我來自北馬，對泰國的文化必有相當了解。說起來真有些慚愧，我對泰國的印象，只停留在父親工作時經常從合艾帶回來一些印著泰文商標的日常生活用品，而一些親戚也常在潑水節時到合艾供僧，帶回來一堆泰國食物。另外，北馬一帶有相當多南傳佛教寺院，大部份都與泰國佛教寺院有連繫，甚至主持寺院的僧侶都是泰籍。然而，除了宗教跟通俗文化之外，我對泰國政經文化方面的認識，幾乎是等於零。因此可以這麼說，相較於南馬人熟悉新加坡，住在北馬一帶的人，對泰國的印象可以說是陌生多過熟悉。

　　馬來西亞與泰國在歷史上有過多次的交會，早期歷史不說，半島北部幾個州屬在馬來聯邦成立之時，還是屬於泰國的境地，再加上氣候條件相似，泰國傳統建築跟馬來西亞傳統建築，在歷經多年的傳承之後，在材料上及造型上有幾番相似。然而，泰國奉行佛教，馬來半島則以回教文化為主，形成地理環境相似，精神文明卻相異的景象。這些印象，在我踏入泰國之後，感受就更加的深刻了。

　　跟著團隊調查，主要的目的是了解泰國的近代化過程，是跟其他周邊被殖民國家有什麼樣的不同。泰國是東南亞國家當中，唯一沒有被殖民過的國家，因此行政歷史從當今節基王朝在1870年代開始迄今，從未中斷。泰國的近代化過程，雖然是受到西方殖民文化的影響，但基本上還是由泰國政府主導。因此在泰國的研究，跟其他被殖民城市比較之下，便會發現許多有趣的現象，被殖民國家是受到殖民文化的入侵，在泰國的情形，則是泰王拉瑪五世大力推行近代化運動的結果（跟日本的明治維新運動相似）。

　　而我在曼谷受到的文化衝擊以及思考的，還包括馬來西亞的回教文明和泰國的佛教文明，在投映到文化層面時，產生出來的文化差異，同時這兩個主流文化的界線到底在哪裡？

　　這些文化的影響包括宗教、民俗禮儀、語言、美食、服飾、建築等等。在調查工作的兩個星期期間，我們住在朱拉隆功大學招待所，每天早上起床後，便與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一起吃早餐，接著分組前往目的地開始訪談及測繪工作。在工作過程當中，與泰國的學生有相當頻密的交流，雖然彼此都說著半咸不淡的英語，但似乎都很快就能夠明白對方所表達的。我們從建築、食物、文化、教育、科技一直談到美女、明星、流行，看來資訊科技的影響無遠弗屆。

　　讓我最印象深刻的是，泰國人非常尊敬他們的國王普眉蓬，從這些大學生每個人的筆記本中幾乎都有一張泰王的照片就看得出來，他們對國王的認識，就像馬來西亞年輕人對偶像的認識一樣，無論是身高、體重、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運動、會玩什麼樂器等都能如數家珍。一位學生甚至隨身帶著國王的音樂CD，泰王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如此崇高，相必有非一般人所能企及的才華和領袖魅力吧。

　　曼谷的都市形成，比吉隆坡的歷史還要早一個世紀，雖然如今在硬體建設上已被後者追上，但從曼谷市區內的建築，可以看出這個城市歷經兩百年的歲月，建築發展的過程仍然清晰可見，吉隆坡則因快速的經濟發展，漸漸的喪失了都市的特徵。

曼谷近郊的傳統建築，建於水上，從建築構造形式看來，跟我國馬來傳統建築有許多相似之處。

　　從曼谷近郊的房子看來，泰國的傳統建築與馬來西亞有許多相似之處，包括木構造的方式、傳統木雕、浮腳屋、通風採光設計等。這些建築文化的形成，與地理環境有關。然而，在愈往市中心的方向前進，就會發現近代化的影響愈來愈明顯。在市中心，許多商店的形式已經融合了西方建築特色，包括屋瓦、立面裝飾、磚石構造等。有趣的是，在曼谷見到的街屋，大部份都沒有騎樓空間的設計，騎樓在馬新一帶散佈甚廣，在英國殖民開始後，幾乎所有的街屋都規定一定要保留騎樓空間，然而這個建築文化一直到泰國邊界就停止。由此可見，文化的傳播若受到政治或法治的限制，就會產生明顯的界限，例如騎樓；反之，若因氣候條件等地理因素的影響，則可能跨越國境，影響至氣候明顯改變的地區為止。

　　文化觀察是一個有趣的事情，因為有機會參與那一次的調查，讓我有機會更深入了解泰國的建築文化；同時也因為是鄰國的關係，讓我體會到文化傳播的真實情形。

　　要了解一個地方的文化，不能只停留在一個地方，或是只有單一文化思考。反之，必須走到外面，了解周邊區域的文化，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才能觀察出地方文化的特殊性。自從那一次經驗之後，我開始思索，要了解馬來西亞的文化，還真是不能只有馬來西亞本土的眼光那麼簡單。

曼谷市區內的街屋建築，在形式上已受到西方建築文化的影響。	泰國並無實施騎樓空間管理，因此在城市裡的街屋幾乎都沒有設置騎樓空間。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9／07／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