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檳城與假香港

　　無獨有偶的，國際大導演李安的新片《色．戒》與著名中國連續劇導演趙崇基執導的《檳城黃花》同時選中在檳城取景。而且拍攝的時間有部份重疊，因此八月初的檳城街頭可以說是相當熱鬧。對於當地熱愛古蹟的人們而言，國際大導演們紛紛相中檳城做為電影拍攝的景點，絕對是一項無上的光榮，證明了檳城的古蹟具有相當高的藝術價值。

　　除了檳城以外，李安這次相中的場景還包括了怡保跟金寶，根據李大導演本人的解釋，由張愛玲的同名小說改編成的《色．戒》，故事背景是發生在上海以及香港，然而由於香港的經濟發展非常迅速，早期香港的近代建築物都已被時代的洪流吞噬，拆的拆、毀的毀。目前在香港的街道，已經很難找到二十世紀初期至中期之建築物。而檳城、怡保以及金寶等地，被李安喻為有早期香港街道的感覺，因此被選中在電影中，做為取代早期香港的場景。李安有這樣的眼光，也算是印證了建築文化傳播的理論，即這些城市雖然地理位置不同，但由於英國殖民的關係，使得這些城市的建築、街景都有著十分相似的面貌。

　　透過李安執導的鏡頭之下，扮演著香港角色的檳城街景，究竟會呈現什麼樣的風貌，目前尚無法得知，但相信在電影技術的協助下，就算是在檳城的場景跟舊香港有一些不同，也能巧妙修飾過去。而且，檳城跟舊香港到底有什麼不同，我想除了建築學者分辨得出來，檳城人從影片中認得出來之外，其他觀賞者大概都很難察覺這些電影中的選景，其實是假扮的。

　　檳城被選做為電影場景已不是頭一回，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拍攝的好萊嵨電影──《安娜與國王》，亦有部份場景以選在檳城街頭。安娜與國王的故事背景則是發生在曼谷，由於該部電影未獲得泰國政府允許在境內拍攝，因此導演轉而南下到馬來西亞尋找與泰國相近的場景。在安娜與國王一片中，出現一幕國王與安娜等人從皇城市走出市街的場景，便是在檳城的打銅仔街（Armenian Street）拍攝。從《安娜與國王》，到《色．戒》，國際著名電影導演在檳城找到了舊曼谷以及舊香港的感覺，而檳城這個替身也因為扮演著其他城市的角色而開始受到注目。

　　電影導演選景的眼光，或許是經過一番調查比較之後，也或許是直覺上認為檳城的這幾個場景符合他們在電影中情節設定的畫面。然而，檳城究竟有哪一點像曼谷，或是香港？相信這會是很有趣味的探討。

　　當然，要了解這些地方的建築文化差異，就不得不從這幾個城市的歷史發展淵源談起。在本欄稍早的文章曾經談過曼谷跟馬來半島的近代建築的關係（詳見7月9日本欄之〈馬泰文化的差異與界線〉），泰國雖然是東協國家當中唯一沒有被殖民過的國家，然而由於泰皇五世在位時引進了許多西方建築師以及工程師，因此在曼谷建設的近代建築有部份跟馬來半島城市中的建築有幾番相似。然而，《安娜與國王》故事裡的國王是泰皇四世，因此在當時曼谷其實尚未完全進入現代化的時期，除了皇宮之外，在市街的建築大部份是屬於泰國傳統建築，或是混合當地華人（以潮州人為主）的建築景觀。根據檳城古蹟修復建築師陳耀威的看法，此電影在打銅仔街選景其實是一項錯誤的選擇，因為打銅仔街的建築是屬於福建樣式的，跟當時的曼谷的潮州式建築是不一樣的。然而，在一個外國導演的眼中，或許這些差異並不算是什麼，所以檳城可以變成曼谷，也不那麼的奇怪了。

　　然而這次李安為《色．戒》所選定檳城葉祖意大廈，跟香港的老建築就有那麼一點的神似。從建築史來比較，由於檳城與香港都曾被英國殖民，因此兩地的近代建築，其實是有著相近的血緣關係。早期英國殖民地的建築發展，以近代建築為例，可以分為官方建築以及商館兩大類別，而官方的建築大部份都是由建築或土木工程相關的官員所設計建造，這些建築師或工程師都有特定的官職；而商館大部份則由一些建築師事務所負責設計建造，這些建築師事務所大部份都是在英國本土開始業務，再經由官方或私人關係漸漸取得英國殖民地城市的業務。例如Swan & McClaren建築師事務所，其業務甚至遍佈整個亞洲。因此，李安的眼光，加上這些建築的歷史淵源，要檳城扮演舊香港其實也不太難。

　　相較於《安娜與國王》與《色．戒》，趙崇基導演的《檳城黃花》裡，檳城無須再扮演其他的角色，當當正正的演回自己。《檳城黃花》是以廿世紀初，中國國父孫中山在檳城籌措革命基金的故事背景當做主軸，這是真實發生在檳城的故事，因此在選檳城開拍最適合不過。廿世紀初的檳城究竟是什麼樣的風貌？距離現今已逾一百年的光景，檳城的變化應該不少，但從幾個選定的場景當中，在電影裡要恢復舊檳城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檳城目前所保留的戰前建築據稱有上萬之多，此龐大的古蹟數量可以說是佔全馬之冠，而這些古蹟之所以能夠完整保留，主要乃因為政府早期實施「租屋統制法令」之故。為了照顧大部份低收入的族群，在該法令中規定所有出租的房子不得提高租金，且不能藉故驅逐租戶。因此在無法改變的情況之下，這些建築被意外的保留了下來。然而，此項法令在1999年解除之後，檳城的老街道因而開始出現拆除古蹟的現象。對於發展商而言，此法令的解除毫無疑問的，拆除老舊建築才能刺激檳城的土地發展；然而，對於關心地方歷史以及古蹟的人而言，由於古蹟未受到嚴格的保護，因此檳城的特色漸漸消失當中，該法令的解除對檳城的古蹟保護而言，是一個很大的浩劫。

　　幸好李安及趙崇基導演慧眼識檳城，趕得及在街道景觀被破壞之前，先來到這裡拍攝電影及電視劇。否則，再過個十年，檳城的街道景觀，是否會像現在那樣，還能嗅出舊香港或舊檳城的味道，就不得而知了。

　　記得有一次在跟教授談論論文的時候談起這些舊城市的景觀趣事，他說在資料收集的過程當中，最有趣的事情便是研究城市的舊照片了。從這些黑白的舊照片裡，我們除了觀察建築物之外，偶爾還會看一看那些意外被攝入鏡頭裡的人們、車或者樹。我想大部研究歷史，或者古蹟的人應該都會和我們一樣，最常夢想的事情，莫過於能走進照片裡的這些歷史場景當中，親身感受到這些歷史時空的光景。在這當中，除了許多已被拆除的建築再現之外，也會聽到那些年代人們交談的語言，他們的嘴巴似乎都在說些什麼秘密；而聽說舊時代裡小販販賣的食物比現在的要美味許多，因為在那些年代，人工的價錢比現在便宜得多，因此路邊攤食物裡可能會出現山珍海味，但成本只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當然，以上的這些都只是幻想而已；然而透過電影，只要導演夠認真，我相信這些已逝去的場景絕對是有可能再現！

　　所以，《色戒》的假香港，以及《檳城黃花》的真檳城，你比較期待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