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梨城：專家在哪裡？

1960年代的歌梨城戲院外觀

在抵擋不住民意的衝擊下，文化部終於在8月底宣佈取消徵收吉隆坡歌梨城的計劃，事情鬧了將近一個月，現在總算告一段落了。不僅是憂心忡忡的業主蔡醫生鬆了一口氣，許多關心這件事情的民眾，尤其是熱愛古蹟以及電影藝術的民眾都彷彿釋下重負。

　　從8月初開始，文化部長萊斯雅丁對外發佈徵收歌梨城的消息後，便立刻引起全國民眾的關注。一些報章更以頭條新聞的方式來處理，造成這項消息擴散到各個階層，連原本不懂歌梨城是什麼的外坡民眾，都曉得吉隆坡有一家老戲院叫歌梨城。有趣的是，這些報章都不約而同的刊登一張業主愁眉不展的照片，背景是朦朧美麗的歌梨城，這樣的畫面，很快便感染到所有的讀者（包括文化部長本身），使得部長在之後慢慢的轉變態度，由徵收改為商討租借的方式，到最後，乾脆一點，不徵收了。

　　從這件事情一開始，到最後的結果，我得到了一些啟發。首先，這整件事情的演變，關鍵在於報章報導的方式，使得消息很快散佈開來。隨後這些報社紛紛收到有如雪花般的回應，包括評論文章、SMS以及網站上的回應等等；這些回應，大部份都是以保存古蹟為理由，要求文化部不要徵收歌梨城。這聽起來有點弔詭，怎麼說呢？文化部本來以保存古蹟的名義來徵收歌梨城，並計劃將它改造成為國家文物中心（National Heritage Centre），而民眾卻以相同的理由，同樣是保存古蹟，來反對政府的保存古蹟計劃。從這樣的事實，可以看出民間對古蹟保存的態度，與政府的態度仍然有著落差。

　　文化部或許是覺得歌梨城有很高的歷史價值，但在目前的使用狀況，同時也是私人產業運作的情形下，很難確保未來不會有很大的變動（或被業主拆除）；加上為了配合內閣在兩年前已經決定將歌梨城座落的敦姑阿都拉曼路打造成文化藝術區段，看上了最適合改造成為國家文物中心的歌梨城。於是在單向評估之後，決定以徵收的方式，讓歌梨城從私人產業轉成公有產業，再來好好的給它整修一番。這是文化部在成立之後，第一次援用徵收的方式來保存古蹟，若這項計劃成功，就能成為一個典範，同時建立人民對古蹟保存的信心。但是，文化部縱使已經進行了評估，仍然缺少了使用者角度的思考，而這一點缺失，正是民眾反對徵收的理由。

　　除了古蹟價值之外，歌梨城保留了80多年的電影放映活動，讓民眾覺得應該比古蹟建築本身的價值更高。因此，對民眾而言，文化部一旦徵收之後，歌梨城就不會再有戲唱，吉隆坡就從此再失去一個老戲院了。所以，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許多人開始意識到古蹟的價值，除了漂亮老舊的建築物之外，還應該要包括建築物本身所形塑出來的文化才對。換句話說，人民意識到的古蹟價值，比文化部還要來得深入。文化部在歌梨城事件中所犯的錯誤，就是缺乏事前調查研究工作。對歌梨城古蹟價值的判斷，只限於有形文化（建築物）資產，忽略了無形文化（電影活動）資產。文化部的這項疏失，差一點讓保存古蹟變成了破壞古蹟，幸好部長到了最後決定順從民意，懸崖勒馬，歌梨城還能有戲唱下去，文化部才不會不小心背了一個歷史的罪名。

歌梨城戲院隔鄰的歌梨城咖啡廳	歌梨城咖啡廳內部裝潢仍然保留古早的風味

除了缺乏使用者角度的思考之外，文化部在徵收的過程中，事先未與業主溝通，而直接公告徵收的手法，也是造成整件事情失敗的原因。這幾乎已經是我國所有政府部門的通病，從許多公認錯誤的政策看來，政府往往在決策時只有由上往下的單向思考，在計劃時未有全方位的評估。因此，才會發生類似歌梨城業主面對的問題，即有一天早上醒來，打開信箱，收到信之後，才獲知原來政府已經“決定”要徵收自己的產業了。

　　凡是動用到徵收的方式來保存古蹟，就必須更加小心的進行。由於徵收將牽涉到古蹟未來的命運，同時也將影響到土地產業，若徵收得當，則古蹟將被保存下來，且業主將得到合理的回饋，將成功建立一個古蹟保存的典範。否則，在徵收的過程中，造成其中一方的損失，則此被視為一種破壞，將影響未來民間對待古蹟保存的態度，例如視古蹟為阻礙經濟發展，或是“徵收等於沒收”。對此，可能造成的影響是，一旦古蹟徵收的風聲走漏之後，業主在政府指定之前快速拆除。對於這些後續效應，政府應該要有更全面的評估。

　　歌梨城的徵收事件，曝露了文化部所面臨的問題。即在執行文化資產保存的工作中，只有決策與行政，而缺乏了最重要的研究調查工作。所謂研究調查工作，是必須由專業的古蹟修復人員進行。這些工作，包括事先調查，針對保存策略（徵用與否）、古蹟的價值（歷史價值）、古蹟的市值、古蹟保存現況（需不需要維修）、再利用的可行性（適不適合改造）、修復需要的花費、修復技術、結構問題、徵用的可行性等充分的評估。在國外的一些保存修復例子當中，同樣的這些工作，都是分別由不同專業人士組成的團隊，花費了至少一年的時間來測繪、調查文獻和構造等等。這些都是非常專門的工作，而且，這些專業知識都是需要時間來累積的。在我國，古蹟保存的氣氛才正要興起，真正重大的工作，還在後面等著。

　　所以，歌梨城徵收失敗，從另一個角度想，或許是一件好事。一方面，人民對古蹟價值有了全新的認識；另一方面，也讓文化部知道人民心目中對古蹟保存的想法，在未來的保存工作中，會有更多方位的評估。此外，從這件事情的演變，我們也應該體認到國內古蹟保存專業人才的不足。這是文化部必須要正視的問題，沒有修復的人才，即使再多的撥款，再健全的法令，也是徒然。修復人才的培養，要從國內開始，因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國情，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歷史發展、不同的氣候、不同的建築法規以及習慣，因此要真正了解這些背景的人，才能肩負起修復的工作。

　　對於古蹟修復，我本身只參與過一些學術性研究工作，實在算不上是專家；然而，在我參與過的工作中，我曾經遇見過真正的專家。這些專家都是經歷過無數的修復工作，而且對於他們自己國家的古蹟瞭若指掌。他們的經驗，在於國家有良好的培訓機制，有著良好的經驗傳承系統。相較於這些國家，我們還有很長遠的一段路要走。希望歌梨城的事件，對於我國的古蹟保存，是一個契機，也是一個轉機。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3／09／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