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梨城風波的文化密碼

　　大馬鬧嚷一時的「徵收」歌梨城（Coliseum Theatre）老戲院一事，最近逐漸平息。在民眾的強烈反彈中，政府最終宣布放棄徵用歌梨城，把歷史古蹟與歷史印象一起保留下來。

　　八月初，馬來西亞文化部對外宣布徵收吉隆坡市中心內擁有八十四年歷史的歌梨城戲院，並計劃將它改造成國家文物中心。此消息一出，有如平地一聲雷，即刻在大馬全國引起很大迴響。各大語文報章在接續幾天的時間，皆以相當大的篇幅報道這項消息，同時也引來各階層讀者的回應，當中尤以英文報章《星報》的讀者回應最為熱烈。大部分讀者認為，歌梨城從一九二二年開始營業，迄今從未間斷過，在吉隆坡市中心扮演著民眾娛樂場所的角色，歷經幾次電影文化的衝擊（如五十年代電視普及及八十年代錄影帶廣泛使用），仍能保存迄今，難能可貴。因此讀者們主張政府不應該強制徵收改為文物中心，反之應該以維護古蹟文化的手法，在保存古蹟的同時，也能將電影院放映文化一併保存下來。

保存戲院有例可鑑

　　若歌梨城被列為國定古蹟，則文化部就應該要以非常高的標準來維護，而非將其徵收並轉型成為其他用途。環顧世界各地，電影院保存成功案例已有不少可供借鑑，例如台北西門町紅樓劇場、巴黎紅蘑坊、紐約的卡內基音樂廳（在六十年代曾經一度改為電影院）等。這些老舊的戲院，在經過細心修復、原貌重現後，展現出更獨特的魅力，甚至成為表演藝術界的聖殿﹔在實質功能上，同時也在精神層面上繼續滋養著群眾以及表演者的藝術心靈。

　　歌梨城從落成迄今，見證了大部分馬來西亞電影文化發展歷史，若能繼續經營下去，再加上以古蹟保存的手法進行建築物原貌復原，假以時日，要成為馬來西亞電影藝術的殿堂，與世界的著名老戲院齊名，將不是什麼難事。

　　歌梨城的事業最早是從歌梨城咖啡廳及酒店開始，由吉隆坡早期著名商人蔡正木（Chua Cheng Bok）家族創辦於一九二一年。該咖啡廳座落於吉隆坡市中心峇都路（Batu Road，現已改名為東姑阿都拉曼路Jalan Tunku Abdul Rahman），距離當時英國殖民政府之辦公處不到一公里，雖然是由華人所經營，但主要供應西式餐點及飲品。內部裝潢典雅別緻，尤其咖啡廳讓人錯以為身在英國城市的小酒吧之內。一九二二年，蔡正木家族在咖啡店隔鄰興建了一棟擁有仿羅馬樣式外觀的戲院，並與咖啡店使用相同的名字，稱為歌梨城戲院，設有八百八十八個座位，堪稱是吉隆坡最早以及最大的戲院。自戲院落成之後，歌梨城咖啡廳及戲院即成為吉隆坡上流社會的主要休息去處。

　　歌梨城戲院成立之初，當時候仍是放映黑白無聲電影，服務對象除了殖民地官員及商人以外，尚包括當地華人、馬來人、印度人以及其他民族等﹔在電影的魅力下，多元種族共處於一個屋簷下，呈現一幅多元文化交融的氣氛。除此以外，根據歌梨城目前經營者蔡松壽醫生的說法，許多本土的著名導演及明星，例如已故馬來西亞國寶級導演比南利（P. Ramlee）等，都曾經因為在歌梨城表演而出名。因此，歌梨城除了作為戲院之功能之外，同時也是馬來西亞電影藝術文化的搖籃。

　　由蔡正木家族經營的歌梨城事業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為止。一九四七年，現有經營者蔡松壽的母親，從蔡正木家族手中購得歌梨城產業（包括戲院、咖啡廳及酒店），並繼續經營迄今。歌梨城戲院在八十四年的歲月裡播放過無數的電影，甚至抵抗過五十年代電視普及化以及八十年代錄影帶風行的衝擊，迄今仍屹立不搖，每天放映淡米爾文（Tamil）電影，成為吉隆坡城市中最主要的印度電影放映場所。

　　自政府將徵收歌梨城的消息釋放之後，首先是印裔人士反對最為激烈。由於目前吉隆坡市區內主要新一代之電影院放映的電影皆以好萊塢電影等主流為主，因此僅有少數幾家早期的電影院在失去主流市場後，轉為播放淡米爾文電影，且此類電影院的數量正在減少當中，無怪乎印裔人士對政府徵收之事反應如此激烈。在印裔人士站在第一線反彈之後，接著在報章上陸續出現其他種族人士的評論，聲援印裔同胞，幾乎形成一面倒式局面，各族人民皆反對政府即將實行的計劃，在馬來西亞政治局勢中乃相當少見。

　　徵收歌梨城事件反映出，文化部嚴重缺乏專業技術官員，協助進行徵收前置作業，如前述之各項調查。該部甚至在發布徵收消息之後，對外表示目前尚在評估徵收所需之費用，同時對於歌梨城徵收後如何改造，概念仍然相當模糊。此即曝露出該部門只有權力決策，沒有事先評估作業以及研究。如同稍早前馬來西亞政府在決議興建連接新加坡的美景大橋、改造英國倫敦橡膠研究中心成為體育訓練中心等事件一樣，都是未經過評估作業就草率決定的發展計劃。

民眾通過媒體表達意見

　　民眾對於徵收歌梨城事件的反彈，在某一方面，可以被視為人民較政府有更成熟的思維﹕即保存古蹟不應只是保存其外殼，而應該同時將其文化一併保存。而另一方面，是否也意味著人民已經意識到政府在執行計劃時，往往欠缺調查評估，而人民往往必須承擔政府錯誤的決策造成的後果，因此在政府即將執行的計劃當中，人民不再一味的支持或者無動於衷，而是透過報章評論的方式直接表達反對的立場。

　　在面對著輿論壓力之下，文化部部長萊斯雅丁在八月十五日邀請歌梨城業主協商，最終宣布政府放棄徵用歌梨城，而條件是蔡氏必須用心維護歌梨城，同時配合政府繼續推動電影文化藝術工作。此決定可以說是民主的一項勝利，但文化部最終願意配合人民的要求，在協調之後放棄徵用的方式，也要求業主以更細膩的方式保護古蹟，此處理的方式讓該部門挽回了一些聲譽。

　　徵收歌梨城事件最終已經告一段落，而文化部在推動古蹟保存工作中所面臨的考驗，才正要開始。在經歷過八十四年的歲月洗刷之後，歌梨城建築物曾經幾次裝修而與其原貌有了一些差別，但整體外觀看起來還是相當典雅別緻，尤其與其鄰近的老舊街屋比較之下，更顯得突出。只要歌梨城保存成功，誠如內閣所期盼的，要將敦姑阿都拉曼路打造成為文化區段，便是成功了一大半。■

原文刊登於《亞洲周刊》二十卷三十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