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ckfield

　　閱覽地圖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特別是舊地圖。從地圖上，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地理資訊，例如河川、地形、都市的街道、建築物的分佈等等；除此之外，許多人或許都不知道，原來地圖也記錄下了時間資訊。對研究歷史的人們而言，一張地圖的繪製，就是一個地區歷史的停格：將那一年代的地區、城市的所有，刻印在紙上。許多年之後，當我們再拿起舊地圖時，往往會發現地圖上的資訊，跟現況已經有了很大的差別，而這些差別，正是研究歷史最有利的證明。

　　從舊地圖上，最常看到的有趣事情，便是人為歷史的轉變。尤其是一個城市的發展，在對照兩張以上的地圖時，就不難發現這些城市的發展變化，包括街道（新建道路、拓寬或是消失）、建築物、路名、地名等。而在探究城市歷史演變的過程中，當我們從地圖上發現了這些變化之後，再從文獻資料上追根究底，就會發現這些變化背後隱藏了一些有趣的歷史故事。

　　在所有舊地圖資訊裡，路名跟地名的變化是最快速，也是最豐富的。在城市的歷史演變當中，地名會隨著不同的時代需求而更改。而最早的名稱，往往都是跟當地的特殊文化有關，例如吉隆坡的茨廠街、馬六甲雞場街、荷蘭街、檳城的打銅仔街等，這些名字透過口耳相傳，或地方史冊記載流傳下來。早期英殖民時期，大部份的建設都是以人名來命名，例如羅哲街（Rodger Street）、威爾街（Weld Street）、瑞天咸港口（Swettenham Port，即巴生港口）等。除了人名外，英國人偶爾也會以一些地方的特殊文化為地方命名。吉隆坡十五啤（Brickfield）便是一個例子。

　　Brickfield指的是新中環車站（KL Sentral）附近一帶，對地方歷史有一些了解的人都會知道，那是早期吉隆坡生產磚的一個地方。有些歷史書籍將Brickfield解釋成是葉亞來在當地建磚窯而得名。然而，根據一張1895年吉隆坡的舊地圖，發現Brickfield所指的，其實是一間政府經營的磚廠，並非是指早期那一帶有許多磚窯（包括葉亞來的磚窯）。雖然葉亞來在1883年以前，在吉隆坡早已有投資製磚業（當時的磚乃是出口到新加坡），然而，葉亞來的磚窯地點在哪裡？是不是就建立在Brickfield？目前還沒有有力證據證明。

　　在1883年底，雪蘭莪第三任參政司瑞天咸（F.A.Swettenham）為了將吉隆坡的所有建築重建成磚造街屋，遊說了英國商人喜爾（T.Heslop Hill）及拉文（A.B.Rathborne）投資建築材料事業，尤其製磚。在瑞天咸的改革下，吉隆坡在1884至1887年間，總共興建了518棟磚造街屋，而這些磚，就是由喜爾及拉文，還有華人商人投資的磚窯提供。舊地圖顯示，喜爾及拉文各別在茨廠街的南端（現中華大會堂附近）設有工廠，然而其餘華人磚窯（約有15座）地點在哪裡？舊地圖上並沒有說明。因此，Brickfield指的是早期華人生產磚的地方，這一說詞仍有待商榷。

　　目前能確定的是，在1890年代，Brickfield這地方已有一處政府建立的工廠，主要為提供吉隆坡大量的建設使用。而這工廠的成立背景，便是與吉隆坡在進入1890年代的永恆建築發展時期，有著密切的關連。

　　在英殖民初期，公共工程局在吉隆坡設立的建築，大部分都相當簡陋，尤其當時政府稅收有限，在建築支出預算上也相對較少（參考本欄稍早文章〈兩朝國都遷徙錄〉）。到了1890年代，錫礦業的迅速成長帶動了吉隆坡的經濟發展，大量人口從郊區及其他殖民城市湧入，迫使殖民政府不得不提升行政管理組織，以應付愈來愈複雜的社會需求。政府組織逐漸擴大，相對的，辦公空間需求也愈來愈多，而早期興建的機關建築空間已接近飽和，吉隆坡遂進入了第二波發展時期。

　　麥司威爾（W.E.Maxwell）在1890年擔任雪蘭莪參政司時，便意識到吉隆坡的發展潛能，因此他認為已經是時候興建一些規模更大，外觀更加華麗的建築，來取代早期建築。他在1890年的雪蘭莪年報中，向海峽殖民總督提出：

　　“目前已經是時候，政府必須具備足夠遠見，來興建永久性建築。以吉隆坡在馬來半島地理位址的優勢，毫無疑問的，它將成為這個區域的主要城市。我責無旁貸的要求從現在開始在吉隆坡興建的建築（總部），應該更為結實以及永恆保存。”

　　為了推展新建築計劃，麥斯威爾重新調整公共工程局的人事佈局。1891年，他遠從鍚蘭公共工程局（Ceylon Public Work Department）聘請史普恩納（Charles Edwin Spooner）擔任雪蘭莪總工程師（State Engineer）一職。麥斯威爾該年度報告書中說明：“新任州總工程師的職務是重新整頓公共事務局的管理系統，為了實行此項要務，參政司將授權給他更大的執行權力。”

　　史普恩納在抵達吉隆坡後，開始整頓公共工程局，並調查當時的公共工程。他在調查結果報告中說明：“此時在吉隆坡剛完成的公共工程大部分都有一些缺陷，而這些缺陷的原因乃工地建築工人缺乏經驗及建築常識；在很多情況下，這些承包廠商並非專業建築背景，他們甚至不知道這些工程的內容是什麼。”

　　史普恩納進一步引用麥司威爾在1889年的年報中，針對當時公共工程的報告：“我對目前使用契約承包商來進行公共工程事務的方式感到不甚滿意。本州的公共工程局缺乏工場、技藝或技術人員，此與鐵道局在摩斯的有效管理下形成對比。承包商的人數太少而無法形成競爭，政府各部門給予這些私人企業各項專利，在缺乏自由競爭的條件下，使得政府必須以相對較高的價格來進行工程。”

　　為了改善公共工程的問題，史普恩納提出成立政府工廠（Government Factory）的想法。在此工廠裡設置木工廠、倉庫及磚廠。木工廠裡提供各式機械及材料，從那時候起，大部分的吉隆坡公共建築（包括大時鐘樓、吉隆坡市政廳、火車站等建築）的構件（包括木構及鐵構）將在工廠中先完成，再送至建築工地裡組裝。這樣的方式可以有效提升建造的效率及品質，同時也可以降低營建成本。而磚廠則負責生產品質優良的磚，以供大型建築使用。史普恩納的建議獲得麥斯威爾支持，於是州立工廠計劃（The State Factory Scheme）遂於1890年開始推行。

　　從1895年的地圖上，可以看見州立工廠設置於吧生河岸，火車站南方位置，工廠前方道路命名為Brickfield Road。在工廠中有鐵軌與巴生－吉隆坡鐵道連接，顯示在工場中完成的建築構件或材料，經過鐵道運輸至建築工地附近。工廠建築耗費1萬7千元，另外有2萬零400元購置所需之器械，包括鋸木機、鐵工機械等。從1893年開始，此工場提供的材料及人力已開始注入公共工程當中，包括新富都監獄（Pudu Jail）、巴生燈塔及其他建築。

　　當年的州立工場，目前仍有一棟建築存留下來，那便是目前由郵政局使用的快速郵件中心（Poslaju）。雖然這棟建築的內部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整體外觀仍看得出來是一個大型工廠或倉庫，由此可以想像當時吉隆坡的大規劃發展。而在這建築旁的一大片停車場，便是當年磚廠曝曬磚塊的地方，或許因為這樣的緣故，這個地方開始被稱為Brickfield。

　　站在如今已改為停車場的Brickfield上面，遙想當年吉隆坡在快速建設發展的情形，那些曾經停留在Brickfield土地上的磚塊，都已貢獻到吉隆坡的公共建築上。隨著時代的演變，舊時的場景不在，遺留下來的，是一個美麗且十分能代表那一個地方特色的名字。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15／10／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