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成四合院的精神價值

　　當我們談論古蹟時，一般上都會先著重於古蹟本體建築的描述，興建年代夠不夠久、建築外觀美不美等等。以一般的眼光看來，古蹟的確是因為華麗的外觀及老舊的歷史感而吸引人。然而，太過注重硬體外觀，往往就會陷入迷思，忽略了古蹟除了外在美之外，還擁有的內涵。而這種內涵，通常是跟古蹟有相當密切關係的人，或者對文化有相當敏感度的人才會觀察到。

　　所謂的內涵，就是古蹟本身所具備的人文精神價值，這個價值通常比古蹟的外觀還要珍貴，同時也比古蹟外觀更容易受到破壞，更難以保存。

坤成四合院，由4棟校舍圍塑而成的校園空間，形成一股凝聚力，加深學生校友對母校的認同感。中間的草坪，如同傳統四合院的中庭，是儀式、聚會的場所，也是整個學校的精神中心。

　　這裡要談的一個例子，便是最近頗受爭議的吉隆坡坤成女中四合院拆除事件。這是自2003年便開始的一項校園改建計劃，坤成女中董事部計劃在未來幾年內，將該校所有建築（除了宿舍）拆除，再重建為高層校舍，以便容納更多學生，讓坤成朝向學院化發展。在計劃曝光後，即刻引起校友的反彈，尤其針對目前在校園中最主要的校舍──坤成四合院，更是校友眼中的精神堡壘。坤成四合院一旦消失，校友們心裡的母校精神就會受到破壞。

　　坤成四合校是目前該校校園內歷史最久的校舍，建於1953年，迄今已有五十多年歷史，在坤成的歷史發展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尤其對大部分活躍於社會的坤成校友，都曾經在四合院中待過，因此坤成四合院，幾十年來已經成為所有校友對母校情感的依歸；同時也是幾十年來，不同年代校友的共同記憶。

　　一所好的學校，除了基本教學以外，必須要具有人文關懷，以及歷史傳承的理念，才能栽培出好的人才。而一所學校的校園設計，就必須是從教育的角度出發，首要考量學生在校園裡跟其他同學的互動、跟老師的互動、教室空間對學習的影響等等；坤成四合院，在校友的心目中如此神聖，可見在這棟舊校舍裡，其實蘊藏了一種獨特的價值觀，這種不言而喻的共同認知，是謂“校風”。對這些校友而言，四合院一旦拆除後，累積多年的優良校風就會被破壞了。

　　坤成校友反對拆除具象徵意義的校舍，實際上便是希望歷經長久歲月累積下來的歷史及校風傳統能夠保存下來，這是文化保存的一種方式。當然，這些都是看不見的文化，對大部分非校友的董事而言，並不具任何意義；然而，就算不從校友情感的角度來看四合院的價值，我們還是能從整個南洋華教歷史的發展，來審視坤成四合院的保存價值。

　　在中國傳統建築格局裡，四合院意即由4棟建築或一個連續的建築形成“回”字形的平面格局，中間為一開放的中庭或內院，而所有房舍之正面均朝向中庭，目的是加強族人的凝聚力及有利於防禦。四合院為北京傳統民居常見的建築形式。北京的四合院，一般上可分為正房（一般上四合院配置坐北朝南，因此此房或稱北房）、東西廂房，以及南房所組成。在北房旁偶爾會有耳房，有抄手遊廊將四面的房子連接，以避風雨。

　　在建築理論上有一種說法：“凡是注重禮法的民族，其住宅平面多採用對稱形；凡以生活實用為主的民族，其住宅通常為不對稱形。”而漢民族的傳統民居為典形的對稱形式，其影響因素可分為“禮法觀念”及“空間觀念”兩種。而“禮法”與“空間”觀念互為表裡，前者區分“人”之地位（即為儒家思想之倫理觀念），後者區分“空間”之地位；人與空間均有地位，尊卑各有其分，男女左右，先後有序，從而構成嚴謹之組群關係。”（參考林會承《〔台灣〕傳統建築手冊──形式與做法篇》）。

　　中國人的道德倫常觀念，自古以來已形成民族特質。這些特質會反映在該民族的建築形式格局上，亦隨著南洋華人移居至海外時，傳播散佈至世界各地。然而，這些傳統大部分只集中於廟宇或早期僑紳首富之宅第。隨著時間的變遷，在海外土地上珍如瑰寶的廟宇及舊式宅第，正面臨土地的經濟發展而逐漸拆除的命運，目前在我國仍保留著傳統中國建築形制的案例已不多見了。

　　早期的南洋華人教育學堂，大部分是依附在傳統廟宇或宗祠家廟的私塾書院，教授的是傳統的四書五經；隨著時代演變，後來創辦新一代的華人學校，大都受到了西方近代教育體制的影響，校園空間也由傳統的學堂，逐漸發展成現在我們熟悉的學校規模，校園空間變大了、活動空間多了、校園內有草場、球場等，讓學生自由的活動。然而，在轉變的過程當中，一些傳統中華文化的思想還是保留了下來，尤其是觀察早期興建的校舍，都還蘊藏著儒道思想觀念。坤成四合院便是其中一個例子。

　　坤成四合院是由4棟校舍包圍而成，其中包括一棟含教室及行政空間的3層樓主要入口建築，以及其餘3棟兩層樓教室，建築彼此之間有廊道相通。而這4棟建築圍塑出來的回字形格局、中間的草坪、教室與教室之間緊密結合而產生的凝聚作用，使得學生對此空間產生歸屬感。四合院的中庭，一如傳統中國建築裡的“埕”，或是獨棟建築的“天井”，具有空間疏通，或當做儀式、生活、活動的場所。由此可知，坤中四合院的外觀形式雖然不屬於中國傳統建築，但從整體空間配置及其所形塑的格局，可看出此校園空間中仍蘊藏了傳統中國建築文化的精神。

四合院校舍之一的廊道，幾十年來不同年齡層的校友都曾在這裡嬉鬧過，是坤成人的集體記憶。

　　曾經在坤成執教18年的我國著名畫家葉逢儀先生，在一個座談會上分享他在坤成教書時印象最為深刻的事情，提到每逢教師節，坤成的師長都被請到四合院的中間，而學生們則圍在4棟校舍的走廊上面，對著老師們歡呼感恩。這是一種屬於坤成的特殊校園文化，也是因為坤成有四合院，才能形成這樣慶祝教師節的方式。

　　1953年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年代？那時候董總正要形成，全馬各地的學校都還在自力更生。坤成在那個年代裡籌募建校基金，必然比現在還要來得艱辛。有些捐款甚至是來自一些默默無名的市井小民，用汗水勞力，貢獻一日所得來捐獻給華校，這些精神都被記錄在舊校舍當中，或許他們曾經驕傲的告訴過孩子／孫子們，他們雖然貧窮，但在建校的功業上並沒有缺席。目前在坤成四合院校舍的每個班級外面，都可以看到許多寫著當時贊助人的姓名小木牌，這些對華教有貢獻的先賢大都已作古，但校舍仍然記錄著他們偉大的事蹟。

　　我們雖然號稱華文教育在馬來西亞已經將近兩百年歷史，但環顧四周，竟然找不到一棟古蹟可以見證這偉大的歷史。坤成在98年的歷史當中，好不容易有一棟校舍撐了五十多年，現在敵不過發展的決定，除了校友感嘆之外，華社也有不少人認同不應該為了發展而消毀前人的貢獻。在只重視經濟價值的社會裡，絕大部分的發展都是因為經濟考量，很少（幾乎沒有）思考過人文精神價值。無怪乎我們在歷史發展中，文化一直不斷的在流失。 

四合院校舍課室外面的小木牌，記錄了早期華人先賢對華文教育的貢獻，坤成女中是吉隆坡重要的華教堡壘，在捐獻者名單當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商人及華人領袖，如：陳永、劉西蝶、虎標永安堂等。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29／10／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