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了，蔡正木故居

拆除工作正在圍起鋅板圍牆，以阻擋媒體拍攝。

　　蔡正木故居始終抵擋不住發展的洪流，在上周末被無情的神手摧毀了。拆除工作只花了3天時間；關心正木故居去留的人還來不及反應，80年的老屋便化成一攤塵土。

　　我在星期五早上接到陳亞才先生的電話通知後，便火速趕到現場，當時看到3輛神手已在現場就緒，由於工程現場正圍起鋅板圍牆，我們只好登上右側鄰棟建築上觀望，而建築物左半邊已開始拆除。看著這一棟精美的古蹟即將摧毀，心中感慨萬分。在神手起動的那一刻，還盼望會有奇蹟出現，對文化部是否會引用古蹟法令來要求停工還有一些期待，然而願望最終還是落空。文化部最終還是選擇沉默，正木故居正式結束生命，走入歷史。

　　拆除正木故居，對剛成立的文化資產法令而言，無疑是一項諷刺。新的文化資產法令第68條文賦予民間機構一項權力，即有權建議政府將一些具有古蹟價值的建築物指定為古蹟，以便受到法令的保護。這一條法令對關懷古蹟保存的人士而言，是一項好消息，於是馬來西亞古蹟保護機構（Badan Warisan Malaysia）在法令一生效後，便以保護正木故居為重點工作，正式去函文化部，要求將正木故居指定成國家古蹟，以便受到新法令的保護，免於拆除。

　　文化部在接到建議後，曾表示會慎重考慮，當時所有古蹟保存界人士都認為正木故居會被接納為古蹟。正如馬來西亞古蹟保護機構在一篇文告中曾表明，對於新法令的生效是“寄予厚望”，然而今年6月傳出擁有正木故居地段的發展商已準備將該建築拆除時，該機構已意識到事情不如想像中順利，正木故居的命運未定，因此再發表文告呼籲政府盡快將此建築指定成古蹟。

　　惟文化部尚未給予回應，正木故居便被快速拆除。剛開始，陳亞才先生嘗試聯絡文化部尋求協助，由於事情發生得突然，文化部副部長黃錦鴻也感到緊訝，通知遠在雅加達的萊斯雅丁部長。部長的回應是，將在幾天後發表對此事件的看法。

正木故居建於1926年，由著名的Swan & Maclaren建築師事務所負責設計，外觀雖呈現仿文藝復興建築樣式，但加入了考量本地氣候而設的陽台空間、通風採光等設施，是代表東西方文化交融的成果。

　　幾天後，正木故居已剷平，部長在雅加達發表看法，說明由於正木故居並未根據2005年文化資產法令登記為古蹟，因此該部門沒有權力阻止拆除工作；另一方面，部長也表示政府不能接管所有被認為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因為保護及修復的費用不菲等等。

　　部長的回應，恰恰曝露出文化部在新法令成立後，便開始面對執行困難的問題。首先是對於私人產業指定為古蹟的問題：在法令中，文化部有權力將具有文化價值的建築物指定為古蹟（包括政府擁有的產業及私人產業）。然而，由於私人產業的指定將會伴隨著一連串問題，包括產權、發展權及賠償等，因此政府在選擇指定對象時，往往避重就輕。從正木故居的問題可以看出，政府目前對私人產業指定古蹟，是採取保守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無能為力。拆除正木故居，或許會造成一連串的效應，許多具有同等價值的私人產業，會仿傚這樣的方式，在政府還沒能力之時快速拆除。這是所有古蹟保存界人士最為擔心的事。

　　其次，是古蹟的定義問題：新法令賦予民間團體權力，向政府建議指定古蹟，然而此“大家都認為的古蹟”是不是政府所定義的古蹟，就有了一些爭議。雖然法令已經有解釋古蹟的定義，然而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政府並非是以文化價值來判斷，還是以經濟價值來衡量。只有政府有能力撥款應付，以及有能力修復的古蹟，才算是古蹟。這就是為什麼正木故居在許多人眼中是古蹟，而政府卻不認為是的原因。陳亞才先生將這種差異解釋成“價值”及“價格”的差別，我個人十分認同。

　　文化部對古蹟的判斷，出現矛盾的問題。例如早前在8月發生的歌梨城徵收事件，文化部當時主動要求徵收，要將該建築物改成文化遺產中心（Heritage Center），後來在人民反對下收回成命。若蔡正木經營的歌梨城可以是古蹟，為何蔡正木的故居卻不是？或者，政府有能力徵收歌梨城，為何沒有魄力徵收正木故居？

　　再來，法令賦予部門官員有指定古蹟的權力，但沒有一套準則及方法。例如在接獲民間的請願後，文化部是否應該要針對該棟古蹟調查研究，以科學化的方式，組成專業團隊勘察，包括現況調查、歷史調查等，以建築物的整體狀況做審查標準，先判斷它是否具有文化歷史價值，若是具有價值，無論古蹟未來的發展如何，應該先將它指定成古蹟，以便產生保護的作用。

　　當古蹟指定後，政府可以進一步針對該古蹟進行修復調查、費用評估，若政府沒有能力負擔這些費用，可以嘗試其他徵收方案，例如鼓勵該產業集團保留古蹟，實施扣稅的方式補償；或者給予該集團在其他地段的發展權力；或由政府充當橋樑，向其他企業機構徵求古蹟認養等。這些方法，在國外的古蹟保存都已有相當多的成功案例可以參考，政府不應該停留在主觀判斷的方式。而後者，往往都會變成一種政治判斷，對古蹟保存而言，實是破壞多過建設。

　　除了政府的觀念問題之外，我國一般民間對古蹟保存的認識，仍停留在表面思維。“古蹟是發展的跘腳石”、“古蹟保存與都市發展勢不兩立”這種論調在我國早已不是新鮮事。認同古蹟保存的人，往往被視為保守的一群，反對發展、念舊、“食古不化”等。

　　在寸土寸金的都市地段中，談古蹟保存好像是奢侈的事，所以在拆除過程中，只有一些對古蹟保存比較有熱忱的人感嘆，其他人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環顧世界各國大都市，我們將發現愈成熟愈進步的國家，其古蹟保存做得愈成功。這些城市並不因為做了古蹟保存而變得落後，反而成為了一個多元歷史並存，文化氣息濃厚的理想都市。

正木故居位於安邦路，距離吉隆坡雙峰塔只有幾百公尺，土地價值甚高，以致古蹟必須要讓步給發展。

　　從正木故居事件發生的過程，我們看到了文化資產保存在我國是多麼的脆弱，古蹟保存界人士本來寄於厚望的新文化資產法令，終究沒有辦法產生保護的作用。拆除正木故居或許只是開始，若政府不加緊提升執行能力的話，未來可能會有更多老房子拆除。

　　在拆除正木故居時，我跟亞才在現場看著這一棟精緻的老房子被神手蹂躪，心情低落到谷底。拆除的方式粗暴，許多漂亮的裝飾物一一被敲破，我跟亞才開玩笑說，不然你去建議跟他們回收一些“垃圾”，例如在房子右側的一座鐵鑄燈柱，放在雪華堂當展示。結果沒多久，這座燈柱就消失在我們眼前了。

　　如果拆除的方式可以文明一點，或許我們還可以回收到些什麼，可惜事與願違，所有在我們看起來非常有價值的文物，轉眼之間就變成垃圾。

　　後來我在拆除的第二天，站在正木故居對面一邊哀悼一邊拍照記錄時，看到一些外國遊客走過，紛紛往鋅板圍牆的縫隙窺探，當他們發現這一棟美麗的建築物被拆除時，馬上拿起相機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我不知道在工地裡的管理人員有沒有怒瞋他們，但他們在離開時，都不約而同的搖頭嘆息。

　　或許我們是以拆除古蹟來吸引遊客的吧，我那時候這樣想。正木故居已經倒下來了，幾年以後，當見到在這塊土地上聳立著一棟嶄新的60層大樓時，請記得謝謝這棟老屋讓步給發展，否則我們的國家永遠都擠不進先進國的行列。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24／12／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