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善堂

　　在等待到台灣唸大學前的日子，我從家鄉到吉隆坡來，寄住在中南區四姨家，平常日子打些雜工，在周末日或假期時，便會騎摩托車到處溜逛。那時候吉隆坡塔還沒有建成，更別說雙峰塔了，最熱鬧的地區莫過於茨廠街及武吉免登一帶。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大城市裡，我偏愛茨廠街，說來也奇怪，那時我還沒有經過建築教育的洗煉，可對茨廠街的建築一見鍾情，尤其喜愛吵雜的巷弄，總覺得城市應該要有如此生氣才是。

　　我依稀記得那時候的茨廠街，還有許多老字號商店在經營著：南北雜貨、海產乾貨、藥材、文具批發、布料、香燭、茶室等，在茨廠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大都是道地吉隆坡人，偶爾還可以看見幾位梳著辮子的媽姐穿梭在巷弄之間。當時聽說要買好料，非到茨廠街一帶不可，老字號商店招待老顧客，形成地方的特殊文化景觀。如果那時候我說茨廠街一帶富有文化氣息，一點也不為過，而這屬於茨廠街特有的地方文化，並非一天一日所能形成；有資格稱為老字號商店的，至少也得傳承兩三代，要維持生意不容易，而一整條街裡出現許多老字號，更是難上加難。這是歷史的偶然，一個城市的發達縱然有許多原因，要聚集一個像茨廠街那樣的老街市，最重要的還是有一批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這塊福地，從出生到終老，互相依賴與守護。

　　我之所以鍾愛那時候的茨廠街，大概是被她特有的地方氣息、和諧的步調與自然的美感所吸引吧。

　　後來，在台灣念大學的那幾年，每當寒假回馬時，一有機會，我便會回到茨廠街走走。有好幾次經過一些巷弄，發現那裡的建築屋有了一些變化，一些老建築拆毀了，老字號商家一間跟一間倒閉。取而代之的，是販賣旅遊紀念品的商店、冒牌貨、時尚用品批發店等。這些年來茨廠街樣貌的改變相當大，十幾年前的印象已漸漸模糊，茨廠街獨特的文化已不知所蹤。茨廠街正面對前所未有的衝擊，政府為了將茨廠街打造成遊客天堂，沿街築起了與原本街道樣貌不相稱的遮雨棚（俗稱一條龍）。旅客蜂擁而至，老街坊不知道是告老還鄉去了，還是因為這裡已失去了昔日的情感而遷移到其他地區了。

　　茨廠街的老街坊紛紛搬走之後，這裡原來的老店也因為人客不再來而關門大吉。老舊的建築物，較幸運的還可以出租給新商店，有一些商店的樓上則出租給外勞，或是租給茨廠街夜市攤販當倉庫。前一陣子聽說蘇丹街幾間店屋因為年久失修而倒塌，而沿茨廠街的店屋雖有光鮮的一條龍裝飾，但仍掩蓋不了建築的殘破。

　　去年年底，在蔡正木故居拆毀的同時，佇立在蘇丹街轉角處，擁有百年歷史價值的積善堂被吉隆坡市政局執法組拆除。幾乎無聲無息地，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拆除後隔一天，我在《中國報》讀到新聞〈積善堂外牆拆了蘇丹街百年建築物消失〉，報導訪問幾個商家，幾乎所有人都對積善堂的拆除不覺得可惜。據說在葉亞來時期便有了積善堂，樓上是安頓孤苦老病人的場所，設有臨終病床等，而樓下則為幫窮人打齋超渡之用。因此，積善之名，在茨廠街一帶無人不知。

　　我在高中時代走過積善堂好幾次，對其殯儀館的印象還存有一些；那時候的茨廠街商店種類豐富，一個人生老病死所需的用品，都可以在這裡買到。隨茨廠街的變質，一些專做地方生意的商店紛紛因為生意驟降而結束營業。積善堂正因為這樣的原因，而走入歷史。

　　積善堂拆除之後，我從過去幾年拍攝的照片檔案中，找出幾張曾經路過時拍攝的照片，這些照片最早拍攝的日期是2000年，那時候積善堂建築還未拆除，不過已經荒廢了好幾年，據說變成了吸毒者藏匿之處。後來，隔一年再故地重遊時，發現積善堂已經拆除，只剩下外觀立面，而建築物以鋅板圍牆圍起來。隔沒多久，市政局將此地出租給停車場管理公司，一直到去年拆除為止。

　　積善堂拆除了，吉隆坡從此少了一個說故事的地方。就如同那些曾經在茨廠街出現過的名家老店一樣，一旦消失之後，不久就會被人淡忘。或許許多人都跟受訪的商家一樣，認為積善堂的消失，不會感覺可惜，然而，在這些年來，看茨廠街逐漸的老去，我雖然不是道地茨廠街人，卻也不禁感到傷感起來。

　　積善堂拆除了，建築倒下了，連茨廠街的文化記憶也一併帶走了。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4／03／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