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與吉隆坡

　　經過一番波折後，《黑眼圈》終於順利在國內上映了。首映在吉隆坡白沙羅CineLeisure國泰電影院舉行，一共有兩個廳同時放映，400人同時觀賞，場地幾乎爆滿。蔡明亮導演在電影開始前上台很興奮，也很激動的說了一些話。他感謝馬來西亞的評論人及媒體為這部電影申冤，在電檢局禁演的消息公佈後，不約而同地聲援這部電影，最終迫使電檢局妥協，在蔡導演同意刪減了四個片段及一個字幕之後，准予上映。這是蔡導演在享譽國際，得了無數獎項之後，首度有機會返回自己的家鄉放映作品，難怪乎他當天顯得有點激動。

茨廠街的一些店屋樓上，到現在為止仍然是外勞（新客）到吉隆坡最初的落腳之處。

　　電檢局當初禁映《黑眼圈》的原因，可說是前所未有之案例，整體的理由是電影裡把吉隆坡描繪成外勞到處流竄、垃圾滿地、煙霧迷漫等，彷彿墮落之城，怕嚇到外國遊客，進而破壞了旅遊年的宣傳。讓我感到混淆的是，電檢局限制電影的標準已經是可以信手捻來；評鑑一旦失去標準，就會造成社會秩序的混亂，阻礙了電影乃至於其他創作藝術的發展。無奈的是，在我國法令中，許多條文是助長這種情勢的發展，例如一些審核標準的最終裁定權是落在執行官員手中，而這些官員心裡面的標準，就變成人民最終必須去遵循的唯一標準，這往往是我國政府機關裡出現無數個小拿破倫的原因。《黑眼圈》被禁只是讓這個問題的冰山一角浮出水面，借助於蔡導演在國際的名氣，華社各界共同支援才能夠抗衡這股“拿破倫勢力”，這只是剛好天時人和，極少數通過的案例而已。而目前究竟還有多少被這股勢力阻撓，或已沉沒在海底，則無人知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股勢力絕對是阻礙我國文化藝術發展的最大跘腳石。

　　《黑眼圈》一片完全在吉隆坡市區取景，而這所謂的吉隆坡，更是吉隆坡中的吉隆坡──茨廠街至半山芭監獄一帶。在片中出現的所有場景，除了幾幕煙霾看得出來有刻意誇大之外，其餘部分都是我們熟悉的茨廠街場景，例如老舊的街屋、在繁忙的街道旁賣大炒的攤販、髒亂的後巷、隨處可見的外勞、噴黑煙的巴士、逆向行駛的摩托車等等。可以這麼說，《黑眼圈》把吉隆坡市中心地帶的“味道”都呈現出來了，我很好奇蔡明亮為什麼可以長時期居住在國外，卻又對吉隆坡如此熟悉，嗅覺如此敏銳。後來在AiFM電台訪問節目中，蔡導說出了《黑眼圈》的創作背景，其實他在1998年回馬居住了一年的時間，看到了這個國家的真實面貌，才創作出劇本。這些電影中的景象，不正是那個年代在經歷了經濟風暴後，許多大型建設計劃被迫無限期暫停，外勞失業到處流竄的景象，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甚至在差不多過了10年的光景之後，茨廠街一帶還殘留那個時代的影子。

　　是不是因為大家都已習慣了電影裡虛構的場景，潛意識裡已認同電影情節全都是虛幻的，突然在電影院大銀幕中看見真實的世界時，心裡面會感到無比的恐慌？我想，電檢局官員或多或少是有這樣的“現實恐慌症”，否則不會以那些古怪的理由來拒絕這一部已經獲得世界重要影展認同的影片。

　　我們太過於習慣過去商業電裡被構築的虛構世界了，這些被建構的世界或許是唯美的景象，或是已經消失的歷史場景，或科幻，或悲哀，或驚悚，與真實世界裡對比強烈的場景，讓觀眾在走出電影院後，會慶幸這些只是電影，故事情節無論喜怒哀樂，都與我無關。然而《黑眼圈》並不是一部依循這樣的遊戲規則的電影，當觀眾在看《黑眼圈》時，尤其是住在吉隆坡的觀眾，會把過去在這城市生活的經驗融入電影場景裡頭，電影裡的街景、炒雜的聲音、語言，甚至你幾乎要聞到那張發霉床單的氣味了，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當走出電影院，感覺故事還在延續，就像電影結束時漂浮在廢棄工地黑水上的床單，就在心中這樣繼續的漂動下去。電影結束後，你別無選擇地走回現實世界，有多少人可以接受：“我們現實的環境就是如此了？”這是一種面對現實的勇氣，或許絕大部分的觀眾都接受了，但我們的官員們還是比較喜歡那些虛構的場景。

店屋樓上用木板隔間，出租給外勞當宿舍，這些居住環境非常惡劣的環境，是外勞們僅有的安樂窝，這些真實生活場景，被蔡明亮取材做為《黑眼圈》的主要場景，然而卻被官員視為破壞國家形象。	外勞們居住的房間，通常一間房間由數名外勞共租，就如《黑眼圈》裡一樣。

　　吉隆坡，或更明確的說，茨廠街，從來就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地方。過去一百多年來，這裡一直都是外地人到吉隆坡來的第一個落腳處，這些人當然包括我們的先人，那些從中國南來開荒墾地的新客。他們居住在茨廠街店屋的樓上，就像電影中那些外勞一樣，在擁擠有限的空間裡生存。生活的環境是那麼的惡劣，這是住在豪華洋房裡的富貴人士無法想像的。在我國社會裡一直都有一些中下階層的人，有者生活在非法木屋區裡，有者住在老舊街屋裡，有的甚至如電影中諾曼及李康生飾演的外勞，居住在工地裡，這些人收入幾乎都不足夠溫飽，哪還有精神去照顧環境衛生？這些問題從一百多年前就已延生至今：當年英殖民政府為了解決茨廠街的人口擁擠及衛生問題，曾設下了一棟街屋居住人口的限制，並派遣衛生官員在晚上突擊檢查，另外一方面也開始在郊區興建較舒適的房子，讓一些較有能力的人可以遷出，舒緩茨廠街一帶的人口壓力。這些策略實行了一百多年，到現在為止，茨廠街的問題還是一樣，在狹小的空間裡頭依然住許多人，差別的只是當年是華人，現在變成外勞而已。

　　《黑眼圈》其實不止是一部電影那麼簡單，它與我們的現實生活已無法分開來了。你在電影中看到的問題，就是我們社會當中延續已久的問題。在電影裡，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剛好投影出導演對這個社會的關懷，這種電影並非只是為創作而創作，它背後描述許多社會價值觀，是這個社會最真實的映照。如果說要選一部最能代表現時代吉隆坡的電影，我想非《黑眼圈》莫屬了。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27／05／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