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蹟修復不應跟隨潮流

　　古蹟修復在我國已有一些時日了，最近更受到世界文化遺產熱的影響，各地古廟老房子紛紛興起了修復風，有些朋友說，這對保存我國文化是件好事，尤其是華人文化。在經歷百年，甚至數百年的歲月洗刷後，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大部分都已相當破舊，必須給予適當的修復，以確保這些遺產不會在傳承到我們這一代時，就自然毀壞或被人為拆除了。個人認為，雖說能夠修復是件好事，但如果沒有成熟的概念及技術，盲目的跟風修復，最終可能會變成破壞，往往人為的破壞要比建築物自然老化毀壞來得更嚴重。

　　我國華人社會中，最具代表及最有價值的文化遺產，可說是那些座落於街頭巷尾的老舊古廟了。相信每個人都會有同樣的經驗，即每到一個地方旅行時，一般上都會尋找最能夠代表這個地方文化歷史的古蹟，尤其以地方古廟為最佳代表。這些古廟若還健在，就是見證了這個地方過去的發展歲月，站在這些古廟前面，彷彿乘上了時光穿梭機，快速回到地方歷史的原點，懷古而思幽情。一些古廟甚至能夠讓人懷想起一些過往的事件，心靈受到深深的感動，進而產生身分的認同感，例如文化人陳再藩（小曼）在柔佛新山遊神時，經常會想起年少時父親每逢農曆新年帶他到柔佛古廟去參加遊神，因此柔佛古廟及遊神慶典在於他，除了是一個地方的民俗活動，也是他與父親最珍貴的共同記憶。而每年參加遊神的人有十數萬，相信與陳再藩先生有相同經驗的人不在少數；因此柔佛古廟及遊神慶典，成為新山華人文化的代表，是不可否定的事實。古廟與遊神，已超越形式，成了新山華人的精神堡壘與象徵，兩者的保存工作必須要小心做好。古廟裡所有見證歷史的文物價值，遠遠超越經濟價值，在修復時，務必盡全力將它們原汁原味的保存好，一些細節上的小錯誤，都有可能是新山華人文化的大損失。

吉隆坡仙四師爺廟，若不是廟裡一張由葉亞來（葉德來）贈送的“祐我平安”匾額註明時間為光緒七年（1881年），否則從外觀上無從判斷這座廟原來至少已經有126年歷史。

　　古廟既是地方歷史的代表，也是一個地方人士的集體記憶，是塑造地方認同感最重要的精神依據。每當走訪這些市鎮時，都會向當地的人探聽當地最老最舊的廟在哪裡？如果一個地方的人可以清楚指出哪一間廟或建築是最老舊時，代表這個地方還算有一點文化；否則，這個地方其實就沒有什麼文化可言了。

　　另外一種情形是：有一些地方，雖然當地人可以清楚指出哪一間廟是最老舊的，同時也能夠帶領你到那裡，然而抵達後抬頭一看，老廟不老，五顏六色的外觀，比周邊的房子還要炫目，仔細訪問後才知道廟在最近曾經翻新。情況比較好的還保留老舊的牌匾，力爭它是這個地方最老的廟，但絕大部分都把舊牌匾拿來當薪柴燒了，要知道這座廟最早興建的年代，恐怕只能問神了。也有一些廟宇重建成富麗堂皇、有如宮殿式的外觀，彩磁青石樣樣不缺，但華麗的外表仍掩飾不了文化遺失的落寞，廟宇還在那裡，可是精髓都已消失了。

馬六甲寶山亭的壁畫修復工作，在修復期間敲除牆壁上的粉刷層後發現原來裡面尚有一層最早之壁畫殘留，在經過討論之後，決定以原有的畫風再做修補，是一項兼顧原有之壁畫風格以及修復的決定，有別於一般廟宇修復採用重新繪製的方式，更能將古蹟的原有風貌保存下來。

　　古蹟修復工作是一門專業，必須由專門修復的人士來進行才行。我國目前嚴重缺乏古蹟修復的專才，熟悉我國華人廟宇的研究人員也不多，古蹟修復的水準變得參差不齊，當中只有少數成功的例子。這些案例甚至可以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例如馬六甲青雲亭、檳城韓江家廟、張弼士故居等；然而大部分的古廟修復，都是讓人慘不忍睹。簡單來說，好的非常好，壞的就非常糟糕，到目前為止，我們還談不上有什麼中間標準。

　　在這樣的情形下，古蹟修復若成為潮流，則只會對我們的文化遺產帶來破壞。在沒有足夠的認識下，盲目跟隨潮流，有很多例子名義上是修廟，實際上是翻新重建，把珍貴的古廟完全拆除，再以鋼筋水泥建起與古廟歷史不相稱的建築物，例如太平的嶺南古廟（詳見本欄稍早文章〈拆除的豈只一間古廟而已？〉）便是一個典型例子。

目前我國大部份廟宇修復工程都由中國匠師負責，這些匠師在手工方面的技藝相當純熟，然而對於本土化的建築構造或者做法都不甚了解，因此在聘請中國匠師之同時，也應該要由本地修復專人負責統籌整體修復工作，不能僅僅依賴這些中國匠師的經驗判斷。

　　或許大家都認為，凡是牽扯到工程的工作，都是有利可圖的生意，因此古蹟修復成潮流後，國內開始出現了一些古蹟修復公司，當中只有少部分擁有真正古蹟修復的專才，許多都是由一般土木工程或建築承包商來充當。這樣的結果，最終使得古蹟修復工程落在非專業人的手中，修復工作完成後，同時也宣佈該古蹟已經完蛋。

　　至於什麼樣的資格才算是專業的修復人才呢？個人認為，他必須對本土歷史文化相當熟悉，知道過去到現在的我國建築構造特徵、有成熟的古蹟修復觀念，以及持續對文化遺產保存關注。此外，我們必須開始培養國內的古蹟修復人才，因為古蹟修復的知識必須要靠經驗傳承，一代傳一代，這些人都必須對我國的氣候風土民情有豐富的了解，才能成為獨特的專才。雖說華人文化遺產的特色都是緣自中國南方建築特色，然而，百年前在南洋興建一棟具有完整中國特色的房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時的工匠或許來自中國，但或多或少都會參與一些本土的工人或匠師，材料也會有參雜使用本土材料的情形，因此，在修復這些老廟之前，應該要有深入的調查了解，不能僅僅從中國聘請過來的匠師經驗來做判斷。近年來，這已成為我國華人古蹟修復所面臨的一項重大課題：許多廟宇在修復完成後，變成了現代中國風廟宇，喪失了其原來參雜一些南洋建築混合中國南方建築的特色，對我國的文化遺產獨特性而言，是一大破壞。

　　古蹟本身蘊藏了豐富的歷史訊息，保存古蹟的工作不能只是侷限於保存古蹟的外觀而已，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分辨這些古蹟的價值在哪裡，在修復過程中，盡可能不要破壞到它們，這才是古蹟修復的目的。如果只是為了華麗的外觀而修復，最後導致古蹟的價值損毀，那麼與其修復，不如不要動它們會更好。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10／06／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