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小姐今年貴庚？

一條街道存在不同年代的建築物，就像觀賞時裝秀一樣，建築的潮流演變一點也不遜色於女士們的裝扮。

　　年齡是女人的秘密，許多女人都將年齡視為最不可被侵犯的隱私，尤其是當年齡愈來愈大時，對年齡問題就會愈來愈敏感。無論科技多麼先進，大部分人都沒有辦法避免容貌漸漸衰老，所以女人不說，聰明的男人還是可以從外貌去辨別女人的年齡。即使沒有辦法準確猜到歲數，但30歲跟40歲的女人，還是很容易可以從外貌分辨出來。

　　有時候我們在看建築的年齡時，也跟看女人的年齡一樣，只要從外觀，大致上就可以分辨出這是哪一個時代的建築，雖然沒有辦法準確到哪一年興建，但20年代、30年代的建築，還是可以從外觀輕易的分辨出來。

　　自從學會怎麼分辨建築的年齡後，每當旅行時，走在各種年代建築同時並列的街道，感覺就像在看一場時裝表演一樣，不同年代的“建築時裝”同時出現，對比差異，視覺上的趣味不比看女人差。於是我通常都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學生，如果一個人懂得分辨女人的年齡，那他就有成為古蹟研究人員的條件；這話當然是開玩笑的成份比較多，不過從事古蹟研究，必須要有觀察的敏感度，因為做古蹟研究，建築物的年齡是最重要的，如果不知道古蹟的年齡，其他修復研究就根本甭談了。

　　在台灣剛開始接觸古蹟研究時，對建築年代的分辨還不是很熟悉，那時候在做田野調查，如果有路人問這棟建築是什麼年代的？有一種最容易回答、不會弄錯又不丟臉的答案，就是“這應該是日本殖民時代的建築”（日本殖民台灣有50年之久，只要是近代的建築，八九不離十都是那時候興建的）。如果對方不死心，想要再問多一點，那就可能會變成：“這應該是日本殖民時代早期的建築”。“早期”究竟有多早，也表達得很含糊。

　　後來，學會了建築技術的演進，以及認識了世界建築潮流發展之後，就更能準確的說出建築興建的年代了。

街屋立面上方，除了有精緻的吉祥物之外，通常都會有標示建築興建年份的灰泥浮雕，這種特殊的標記方式，成為我國特有的建築文化之一。

　　要女人清楚說出自己的歲數很難，不過有些建築卻不吝於告訴你其實際歲數；其中一種，便是中國傳統建築了。古代中國人在一棟建築完成之際，會有完工的儀式，一般上是在最後一根樑上架時，由建築的主人、工匠等一起完成上架的動作，也會在同時將建築興建的資料烙記在這根樑上，日本也有同樣的儀式，叫“上棟式”。

　　1937年6月，中國著名建築學者梁思成、林徽音、莫宗江等人在五台山發現了疑是中國唐代的遺構──佛光寺。在此之前，日本人曾斷言中國境內已找不到唐代的建築了，中國人如果要看唐代建築，就必須到日本的奈良去看。梁林等人因為這樣的原因，激發了他們想要找到唐代建築，一雪國家之恥。當他們看到五台山佛光寺時，從建築外觀上判斷這應該是屬於唐代的建築了，但只有判斷不足以讓人信服，在辛苦翻查了一遍後，林徽音終於在一根梁的根部上發現很淡的墨跡，總算認出了一些名字，還有長長的唐代官名，而最清楚的是寫“佛殿主女弟子寧公遇”，而外面臺階石柱上則刻“唐大中十一年”，相當於公元857年。此一發現，便讓中國古代建築保留的實證往上推至唐代，從此日本人再也不敢向中國人誇口，由此可見建築年代記錄的重要性。

柔佛古廟在修復後保留的舊牌匾，清楚說明古廟的年齡至少已有一百三十多年。

　　除了建築構造上刻印興建年代之外，中國建築裡的牌匾也具有記載建築年齡的功用。在我國許多華人廟宇、會館，有一些尚保留興建最初由信眾、會員贈送的牌匾，當建築物上找不到興建完工留下的刻印時，這些牌匾便是透露建築年齡秘密的最主要證物。例如吉隆坡的仙四師爺宮，廟裡保留一張由葉亞來贈送的牌匾，便證明了她是吉隆坡最古老的一間廟；柔佛古廟在修復完成後，將一批早期的牌匾保存於廟後方，就是為了證明廟的歷史。

　　除了華人傳統建築，我國還有另外一種建築也是很誠實的將自己的年齡揭露出來，而且不是含蓄的將年份刻在建築隱蔽的地方（可憐林徽音花了3天時間才找到佛光寺的年代刻印），而是乾脆將興建的年份標示在建築的正立面上，讓你一抬頭就看見了它的興建年份。這種表達方式在國外似乎很少看到，我在台灣、日本沒有看過這樣的例子，在倫敦只有很少的建築物有，這種文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我國興起，有待進一步考究。

　　目前所發現的最早建築，外牆上寫上建築年份的，是馬六甲雞場街的一棟舊倉庫（現已修復改為廉價旅館），在倉庫的正立面上，原來屬於鐵剪刀（用來固定牆體與內部木樑的鐵件），改成顯示1673年的鐵件。這是我唯一看過用鐵件來標示年份的案例。這個1673年可是我國保存最早的街屋了，奇怪的是它還未被指定成國家文物（文化部曾宣稱，凡超過100年的歷史建築都自動晉升為古蹟）。

　　說到年份的久遠，有一次我到吉打亞羅士打考察，在市區突然發現有一棟街屋上方寫1324年，嚇了一跳，以為是1824年的8字有一半脫落，但看看建築也不可能有那麼老。後來在陳鴻洲校長提醒下，才猛然想起吉打有遵循回曆的傳統，因此換算之後，這棟建築原來是興建於1906年。

馬六甲雞場街的一間舊倉庫，建築之鐵件被鑄成1673年之字樣，說明此棟建築已有334年歷史。	亞羅士打的一間舊街屋上寫著1324年，讓人錯愕，原來是該州有使用回曆的傳統，包括華人建築，很多都是以回曆做為興建年份的標示。

　　走在我國各大城市，抬起頭不難找到有標示年份的建築，這種有趣的文化，給研究古蹟者帶來了不少方便（台灣朋友來看過之後，紛紛說台灣的建築應該要學學我們，將年份放在外牆上）。建築年份愈久，代表它愈有保存的價值，這種情形剛好跟女人相反，女人的年齡愈老，代表花樣年華漸漸失去（不敢寫“愈來愈沒有價值”，怕走出門被追打），也難怪可愛的建築紛紛把年齡主動曝露在外，而女人一旦被問到，就好像患了失憶症一樣，一問三不知。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8／07／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