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遺產保存的機會教育

　　雙溪毛糯麻風病院最具代表性的東院區，在許多人關注下，仍逃不過拆除的命運。在50周年國慶的隔一天，怪手及拆除工人便悄悄進駐東院，隨即拆除監獄及周圍的房舍。拆除的聲音驚動了當地居民及幾位關心麻風病院保存的人士，經過聯絡後，隸屬於文化、藝術及文物部的文物局總監祖萊娜教授到現場阻止工程施工無效，進而發出了臨時保護禁令（Interim Protection Order），以便在內閣討論麻風病院的去留前，負責拆除工程的承包商不得動工。

　　過了3星期，內閣協商有了結果，文物局總監被指示收回臨時保護禁令，承包商再進入東院，開始拆除東院房舍，截至目前為止，東院已有超過一半的房舍被拆除。這意味這座全世界第二大的麻風病院，最具代表性的區段已消失了。眼看這些具有保存價值的文化遺產被拆除，文物保存界心裡都有許多疑問：究竟內閣的決議是什麼？這些決議是如何被討論？文化、藝術及文物部如何看待麻風病院的文化價值？內閣是否了解，這項拆除意味政府親手消毀了我國在世界醫療歷史上最偉大貢獻的證據？

　　我在日前收到霹靂古蹟協會主席劉錫康先生的關懷電郵，他形容這是繼伍連德醫生之後，我國對世界醫療史的另一偉大貢獻。伍連德醫生是世界著名的熱帶醫學研究權威，生於馬來西亞檳城，曾受到清延的召喚任東北三省鼠疫防治總管，消除了當地的鼠疫。而雙溪毛糯麻風病院的設立，則是在我國醫療體系下，對麻風病醫療有偉大貢獻的實績：該院不僅僅提供了良好的居住、控制及醫療環境予麻風病患者，也在院區內設立了我國最早研究麻風病的研究中心，該中心最終為世界衛生組織提供研究樣本，在幾個國家的醫療研究人員努力下，發明了對抗麻風病的新藥，進而改善麻風病的治療，克制了該病病菌的傳染力，使麻風病成為歷史名詞。

　　雙溪毛糯麻風病院提供良好的醫療服務，不僅僅在我國廣為人知，甚至連鄰國印尼的麻風病患者，在得知自己得病後，也千方百計從印尼渡海前來尋求治療。在幾次訪談過程中，我認識了一些麻風病院的居民，從中得知一些患者的故事，相當感人。有位姓葉的老先生說，在進來麻風病院前，他還是新加坡某高等學府的學生，在患了麻風病之後，毅然放棄學業，獨身前往雙溪毛糯麻風病院尋求治療，他後來告訴家人自己患上麻風病的消息，同時要求家人不要再連絡，以免拖累家人，這一告別，轉眼便是50年的歲月。在交談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葉先生的思緒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患病，他會否是一位成就國內外的專家學者呢？

　　另一位受訪者是來自印尼廖內的老太太，根據她的記述，當年在患上麻風病時，聽聞我國吉隆坡附近的雙溪毛糯麻風病院有提供醫療服務，便與廖內其他麻風病患乘舢舨前來我國，輾轉北上到雙溪毛糯求醫。當時英籍衛生官員對待病人不分國籍種族，凡是確認患病者都可以留在這裡治療，這種無私開放的精神，最終使得雙溪毛糯麻風病院在最巔峰時期曾收留了兩千多名病人，成為世界第二大麻風病院。

　　根據葉先生的記述，早期照顧他們的英籍醫生十分關懷他們，與病人的關係也十分密切，當他確認患上麻風病，以及被告知麻風病無法治療時，難過得抱醫生痛哭，醫生也沒有擔心會受到傳柒，給予他溫暖的關懷擁抱。獨立後，這些曾在麻風病院服務的醫生回到英國，不時還會寫信與病人聯絡。

　　隨東院拆除，我們意識到這些雙溪毛糯居民的記憶最終也會消失，因此展開研究記錄的工作乃刻不容緩，包括現況調查記錄、居民的口述歷史、影像記錄等等。目前部分研究工作已開始，大部分參與的人員都是一些關心文化的年輕朋友，包括上班族、大專講師、社會工作者、大專院校學生等。為了讓這些工作順利推行，這些朋友成立了支援小組，透過積極行動的方式來保存這項難得的文化遺產。在政府不重視保存東院建築這類有形文化遺產下，這群朋友臨時組成的支援小組積極搶救麻風病院的無形文化遺產，具有很大的意義。難得的是，這些研究工作是在沒有任何資源的情況下進行，所有參與的人都是義務的。

　　在推動文化遺產保存運動中，類似雙溪毛糯麻風病院的案例會不斷重複發生，當我們眼睜睜看這些具有價值但不被認同的文化遺產消失時，除了感嘆惋惜，可以做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姑且稱之為文化遺產保存的機會教育，這是在我國未曾有過的經驗：8年前台灣發生921大地震時，除了造成重大傷亡，也使得台灣許多百年古蹟震毀，為了保護這些見證歷史的古蹟，台灣各大學建築系成立“921搶救文化遺產聯盟”，調查各縣市瀕臨毀壞的古蹟。該計劃動員了各大建築系的研究生及一些大學部學生，幾年後，這一批年輕人都紛紛加入了文化遺產保存的行列，壯大了台灣在推動文化遺產保存的力量，這就是921大地震同時帶來的機會教育。另外，3年前成立的樂生青年聯盟，在保存樂生療養院上扮演關鍵性的角色。這些年輕朋友舉辦的活動，都與傳統官式活動有很大的差別，讓人耳目一新，同時在宣傳方面，透過最受年輕人歡迎的網路，將訊息發送出去，吸引到更多年輕朋友加入，去年曾經發動過台灣大專院校生參與大遊行，成為保存運動的最高潮。樂生保存還未有結果，不論如何，這些年輕朋友最終都會成為保護文化的未來動力。

　　除了台灣，香港皇后及天星碼頭保存運動的主催者都是年輕人，採用各種方法來捍衛香港碩果僅存的古蹟，雖然最終這兩座碼頭都不能保留，但香港年輕人開始重視歷史，讓這個盛行資本主義的大城市看到一絲人文的希望。

　　回到馬來西亞，雙溪毛糯麻風病院的保存工作尚在起步階段，接續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政府再爭取保留中院，同時也與國際連繫，嘗試說服政府改變態度，保存這片歷史文化區域。因為不論從哪一個角度，雙溪毛糯麻風病院都具備了保存的價值，包括醫療史上的、都市計劃史上的、人類史上的、建築史上，乃至於我國多元文化種族相處的社會原型等。當年輕朋友開始加入保護這項遺產的行列時，政府相關人員沒有理由看不到這些保存的價值，除非他們早已有了另一些打算；如果這些年輕朋友可以在沒有經費資源下為文化遺產奉獻，相較之下，擁有大量資源，且號稱為保存我國文化遺產舵手的文化、藝術及文物部怎能不為所動？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11／1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