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未來

馬六甲的峇峇族群表面上看來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例如裝扮及語言，都有別於那些移民潮的華人；然而在他們的內心中仍保留著傳統中華文化以及價值觀，這可以從他們的家庭倫理以及節慶時非常注重禮儀的態度看得出來。

　　前陣子跟思大同事到馬六甲拜訪當地的土生華人協會，這是學校回饋社會的其中一個專案。負責接待的包括協會現任會長及幾位理事，他們熱情的帶領我們參觀位於荷蘭街的會所，同時也介紹我們參觀峇峇娘惹博物館。在一連串的文化洗禮之後，一群人便坐下來商討合作計劃。這項回饋社會專案的目的，是希望能夠利用大學的人力及物力資源來協助一些社團，或提升社團的經營方式、或提供直接的技術協助，來展開文化保存的相關工作。

　　在商討合作的過程中，思大提出幾項有趣的工作，包括服裝設計系系主任提出讓學生參與研究娘惹服裝卡巴雅（Kebaya），並進一步將卡巴雅的傳統元素提升為現代服飾；音樂系系主任對土生華人的音樂感興趣，提議協助該協會從事音樂收集及研究工作；建築學院則建議讓學生參與古蹟測繪工作，並依據這些測繪成果建立起虛擬博物館，放置在網絡上，以便讓更多人了解這些特殊的文化遺產。

　　正當同事們談得興起時，協會的其中一個理事突然丟出一個問題來，一時讓在場的所有人反應不過來。他說：土生華人文化在過去是被人忽略的次文化，大部分的土生華人年幼時都有一些不愉快的回憶，例如會被同學譏諷為OCBC（Orang Cina Bukan Cina）。時移勢易，現代的人們開始重視文化之後，重新將這些當年被邊緣化的文化拿起來供奉，然而大部分人關心的是這個族群過去輝煌的文化，而非是這個社群在當下的問題或是他們的未來！

早期土生華人十分重視華人文化傳統，這種想法尤其表現在節慶禮儀上，例如婚禮的服飾，其根源甚至可以追溯至中國明朝！

　　這一番話頓時把所有人從保存文化的理想拉回現實。後來我沒有參與大家的辯論，腦子卻不停在想這個在保存界經常被置疑的問題：傳統與未來。一般上，傳統給人一種過去式的、保守的、繁瑣及固執的印象，對應未來的無限可能，傳統便是一種牽扯的力量，阻礙社會的發展。在我國，這種印象更是普遍，不僅僅平民百姓有這樣的想法，包括一些社團的領袖、政治人物，甚至是大專院校的學者都是如此。這種情形，恐怕很難在一時之間調整過來。

　　後來，該協會理事們也提出了他們當前最大的隱憂：近年來，該社團成員年齡不斷老化，年輕一代不再對土生華人的身分產生認同感，對於加入這樣的族群社團感到興趣缺缺。恐怕再過幾年，該協會就要關門大吉了。這樣的問題同樣出現在許多華人社團裡，尤其是鄉緣及血緣社團更是如此。年輕人或許覺得這些社團裡有太多的傳統約束，與其在裡頭受限制，倒不如在外頭創造一片新的天空。

　　傳統社團若要生存下去，就必須針對現代人的需求來調整。這種論調幾年前已有一些社團領袖提出，有者已經開始社團的改革，包括將老舊的社團會所拆除重建，或是新增一些活動內容，例如在會所裡裝置卡拉OK音響、增加舞蹈班、瑜珈班等，只要確保會所有人使用，似乎就完成了社團傳承的目的。然而，當社團的所有活動開始跟社團的成立宗旨脫離關係時，社群組織便已失去了它的意義。如果有一天，當華人社團的傳統核心價值逐漸消失，恐怕有一天大家都會變成OCBC了。

馬六甲荷蘭街住著相當多土生華人，有者迄今仍然居住在那裡。有些土生華人家族因落地生根已久，累積了不少財富，這些家族曾經投資半島其他地區的礦場或提供借貸給其他投資者，包括馬來人及華人，直接與間接的刺激了當地的經濟發展。

　　討論到最後時，一名年輕的理事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我十分認同他的看法，即社團的當務之急，便是要塑造一個堅不可摧的形象，這個形象足以讓不同年齡層的人對它產生認同感，只有認同感才能將人凝聚在一起。是的，認同感是能讓人感到驕傲的一種共同價值觀，至於認同感要從哪裡取得呢？答案便是傳統！

　　傳統並非代表過去，而是一種可以穿透任何世代的核心價值觀。這是一種抽象的力量，但無可否認，它卻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把那些可以讓年輕人感到驕傲的傳統挖掘出來吧！這是當天討論會結束時的最佳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