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體

從字面上看來，“解體”便是一個物體被拆解的意思。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在我國，“解體”的用法，通常跟意外脫離不了關係。在報章上最常看到解體的用法，諸如：飛機在3萬英呎高空中不知何故瞬間“解體”；火車與貨車相撞，脫節車廂翻落山坡之後“解體”，造成傷亡無數……

由於解體兩個字經常跟意外一起出現，所以一說到解體，總是讓人感到心驚膽跳。久而久之，解體給人的印象，就變成物件是在意外的、毫無防備的，突然之間就被拆解開來了。

也難怪當初我從台灣回來時，跟一些業主談到解體工程時，總是感覺到對方渾身不自在。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我提到的解體，讓他聯想到的是像地震災難一樣的畫面了。其實，在古蹟修復上面，“解體”有另外一個意思。同樣是被拆解，不過在這裡的解體，絕對是經過精心策劃，同時拆解的進度非常緩慢，就像是外科醫生在動手術一樣，解體工程就是在為古蹟修復前最重要的檢查。

最早把“解體”用做漢字專有名詞的，是日本人。早在上世紀80年代開始，日本國內的古蹟修復便已有解體調查這一個工程項目，目的是為了找出古蹟損壞的原因。所謂解體調查，是研究古蹟的兩大階段之一，即非破壞性檢測（non destructive investigation）跟破壞性檢測（destructive investigation）。非破壞性檢測，就好比在前文〈帶古蹟去看醫生〉裡提到的一樣，醫生（古蹟專家）只是透過家族史調查，表面觀察，或是利用儀器來透視檢測，完全沒有動刀的診療方式。相較於此，破壞性調查就是需要“動刀”的調查。古蹟調查，若需要動用到工具將建築體拆開、剝除，以便觀察建築內部問題的，就可以稱為破壞性調查了。

由於古蹟修復存有非常多的不確定性（有可能表面看起來很完美，一拆解之後，才發現內部實際上已被白蟻吃光），因此目前大部分重要的古蹟在正式修復前，都會進行非破壞性及破壞性調查。經過從外到內的全面檢測後，再擬訂一個修復方針，才是最完善、最嚴謹的修復方法。

而解體調查，便是由日本人開始，對破壞性調查的另一種稱呼。這種調查方法，雖然耗費時間及金錢，但對古蹟修復來說是最好的。因此，有些國家甚至把解體調查納入國家級古蹟修復的必要項目之一。

上面提到，古蹟的解體調查，跟意外事故的解體，最不一樣的是前者經過策劃，同時是以很緩慢的速度進行的工作。解體調查可以當做是正式修復工程的實驗性階段，拆解的工作最好由專家實際在現場動手，如果專家力氣不夠（通常都是如此），可以找工人幫忙，但絕對不能把解體的工作交給工人擅自去做，否則解體將會落得跟拆房子沒什麼兩樣。

舉一個解體調查的例子：古蹟的窗戶，通常是木構造，都是由很多構件組成。在修復前，從外觀是很難知道內部有否被白蟻蛀蝕。而通常一棟古蹟有幾十扇，甚至上百扇同樣尺寸及樣式的窗戶，因此只要選擇其中之一來解體調查，把拆解的方式詳細記錄下來，同時也觀察其破壞的因素，在完成這一扇之後，要修復其他扇窗就有了參考的依據。

建築物就像一個機器一樣，大部分的構造都是一式多件，因此精心策劃的解體調查工作，針對不同的構件抽樣調查，不僅可以更加了解古蹟的構造，也能更快找到一個完善的修復方式。對古蹟修復而言，是具有非常大的好處的。

2004年，位於台灣鹿港的龍山寺開始修復，由於受到921大地震的破壞，這一棟台灣傳統建築之寶的部分牆體出現了龜裂及構造傾斜的現象。為了完善修復這一棟百年歷史的古寺，建築師採用“落架”的方式，將廟體拆解開來重組。由於中國傳統樣式的建築構造相當復雜，因此這種落架方式有很大的風險，在該寺拆解之前，學界曾經引起很大的爭議。然而，只要建築師用心把工作做好，拆解的部位小心標籤整理，在落架後能夠將朽壞的部位完全抽換掉，讓古蹟“脫胎換骨”，也不失為一種修復方式。

當然，解體既然是屬於破壞性的檢測，對古蹟造成破壞是無可避免的。因此，在解體前，必須精心策劃好，把破壞的範圍降到越低越好。就像病人患有重病，醫生也不會在沒有經過風險評估、不明究理就把他推上手術台，隨便切割一番吧！
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8.06.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