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希望之谷中院的道路上,兩旁皆是荒草淹沒的房舍,牆壁上長滿草藤,一直攀緣到屋頂,大自然的力量讓你驚嘆不已。以為都是沒有人居住的房舍,可房子裡還依稀傳來第五台(哦不,這年代已改為AiFM)的聲音。突然依呀的一聲,木門打開,蹣跚走出來一個年約七旬的老人,光裸上半身,甫一站定,便發現你站在路旁,好奇的對望。你注意到他的面容有一些缺陷,跟其他同樣居住在谷裡的老人一樣,顫抖的身軀,竟還奮力的舉起右手,向你打了個招呼。
你微笑趨前跟他握手,發覺那是一隻關節都已變了形的手掌,手指長度恰好只剩下一半,手心傳來的是一股異樣的觸覺,長滿了厚繭的手。他笑說那是做太多粗活的緣故。心裡其實明白,那是因為手指都沒了,只能用手掌肉奮力去握,長時間累積下來的重繭。
一看他房子便知道,他不是從東院搬來的那一批人。當年為了快速完工,以便容納全國各地遷移進來的麻風病人而興建的預鑄水泥板房子,竟然不如那些更早以前在東院興建的磚屋。不均勻沉陷造成的傾斜,從水泥板的縫隙便能看得出來。屋頂的水泥瓦片,因為長時間風化,表面變得愈來愈粗糙,隨鄰近的青龍木越長越高,附生植物的種子隨風傳播到屋頂上,根生在水泥瓦片的孔隙中。時間一久,整個屋頂便像長了毛髮一般,翠綠的苔蘚佈滿了剩餘的屋台,人造的房子已經融合成大自然的一部分了。隨行的學生提醒了你,真像宮崎峻漫畫裡的世界,想想還真是的,難怪感覺上有種熟悉感,原來就是《神隱少女》中,因為父親的突發好奇心,繞過舊山道後發現的荒僻世界。
住在這裡有多久了?你笑問他。有50多年了,當年從檳城木寇山搬遷到這裡,原來房子裡有4個室友,隔壁也是4個,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一個人住也很不錯,雖然日子無聊了一些,但環境很清淨,白天種花,晚上看電視,不知不覺一個人已住了十幾年。
這裡過去隔幾間,原來也有馬來人在住。以前不管是什麼種族、什麼宗教,大家都是好鄰居。想起某一天經過中院的木屋區時,看見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畫面:兩個緊鄰的木門,一個上面貼春聯,另一個門框上掛了一個爪夷文可蘭經的木製相框。雖然房屋裡的人都不在了,但這兩扇門彷彿訴說過去。在病院裡種族相處融洽,因為感染了疾病,所以大家都住進來了,沒有誰是寄居、誰是土地主人的問題。
往前看去,路的盡頭處一道新築起的圍籬,將約10棟房子圍起。房子剛經過整修,屋頂剛舖上從東院拆除房舍後回收再利用的進口屋瓦。過去,在希望之谷的居住區都沒有看見過圍籬,怎麼最近卻築起來了?你好奇的問,老人說那是從東院搬來的馬來居民,因為中院有太多的流浪狗,所以承包商便幫他們建了一圈籬笆。可是籬笆的鐵門從來不關,後來你看見幾隻小狗在籬笆內外亂竄,倒也沒有人驅趕。以前跟大家住在一起時,也有很多野狗呀,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以前不怕,現在卻怕了起來。
這一道圍籬,將兩種膚色不同的居民硬生生的隔開來了。因為區隔了,你我之分的意識變得更為清楚,住在裡面的叫保留或特權,住在外面的只要跨越就有可能被視為侵犯。因為被保護,所以就更加的自覺矜貴。雖然圍籬外面同樣有新裝修好的房子,但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層圍籬,更加深了彼此之間的對比。感覺上,裡面的房子好像修得比較好哦!這是學生說的,你竟然也有了這樣的感覺。
回到辦公室,腦海不斷出現圍籬的畫面。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隔壁的馬來同事問起戶外教學,你只能跟他們說還不錯,剩下那些在你心裡面的種種疑問,就只能留在心裡了。
那是你無法跟他們提起的事情,雖然彼此坐得那麼靠近,但彷彿已經有了一道無形的藩籬。
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2008.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