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在夜裡無法入眠,午覺睡得很好。這樣的顛倒日子,有人說不正常;有人說是個人心態問題;有人說不長進;有人說該好好檢討;更有人說這樣其實也不錯,夜陰氣沉少了陽晨的躁動,或許更能自我沉澱如混了水的太白粉成漿澱。
當月亮升高的這個時候,夜裡的巡獵者依舊巡獵。蝙蝠、貓頭鷹、四眼蛇,沒有哪個孩子會對他們心生喜愛。因孩子們自小就被灌輸夜裡的巡獵者會在他們鬧情緒不願入眠的時候來,把他們吃掉。於是那個夜晚,當我捲臥在床上睜大眼睛毫無睡意,屋外的狗吠得盡興的時候,外婆語氣吊詭地說:“你聼狗吠得那麽大聲,一定是哪個恐怖的夜獵者找不到吃的,向我們家來了。”狗吠聲越來越響,就連左右鄰居們的狗都加插成曲。外婆放小了聲量小心翼翼地說:“你還不快睡?再不睡就要被吃掉了!聼,狗吠得越來越大聲了……好像越來越靠近了……噓,不要出聲,趕快謎上眼睛睡覺。”於是,我總是就這樣帶著緊張的情緒,與外婆口中的夜獵者比賽快。趕在它們還未到來前就先睡著。隔日醒來依舊喝著母親沖泡的牛奶美祿,至今都還未曾見到外婆口中傳説的夜獵者。看吧,我總是勝利的。對於我這樣的自豪,舅舅總是大笑一番,再打開美祿罐蓋,趁外婆沒注意偷偷在我的牛奶中多加一匙,讓它變成美祿牛奶。
我在過去泛黃的那些日子,因爲長得白嫩可愛而深得大家的疼愛。各式各樣的玩具總是不必我說要,就已經被舅舅阿姨們買回家等待我以驚喜的歡笑迎接。玩具槍、芭比娃娃、艷紅色木馬、家家酒配件、甲蟲小拖車……淩亂的佔據外婆家偌大客廳的整個空間。母親總是忍不住要對這樣的亂七八糟碎碎念,亦在外婆笑不合口的“待會兒再收就好”讓我幸免被挨打的局面。
這些華麗多樣化的玩具之多,讓表哥表姐們都不禁要嫉妒而對我討厭不與我同樂。只有外婆總是閑著無事陪著我嬉鬧個沒完沒了,讓我心裡產生“外婆是一個大好人”的念頭。自此我寸步不離跟隨的對象不再是母親轉換成外婆。然後我的玩具從那些塑膠的華麗,到屋外清晰的偌大菜園的土壤和那些綠油油的植物。頂著充滿汗水味舅舅過大的草帽,蹲在園地裡幫著外婆拔野草,偶爾好奇地乘外婆不注意把那些被列入“不准動”範圍的植物也一併拔除離地看看有什麽了不起。還未來得及細看就已經聽見外婆閩南腔調的吆喝聲響起:“哎唷!不是說了這些不可以拔嗎?你手真頑。”略帶惋惜的審查那些被我拔起的受保護植物,然後再次警告我:“這些長長的不可以拔知道嗎?這些是要等到他們長大後拔去賣錢的。可以吃的,知道嗎?”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外婆我用力的點頭表示知道。心裡嘀咕著反正也沒什麽特別,不可以就算了也沒什麽了不起。
在太陽漸漸西下還未把光線完全沒收之前,必然牽來塑膠水管向那些園間的植物灑去像是在幫它們洗澡一樣,就只是缺了香皂泡泡。我看著看著覺得好玩撒嬌的嚷著外婆把水管給我。整大片園地在接受我的洗禮的同時也讓我心生一絲佔領的優越和那不受約束放任快感,於是我傻傻的笑出了聲,讓在一旁的外婆莫明我這般興奮的原因,卻也跟著笑開。
隔日我醒在小鳥啾啾的叫聲中卻探往窗外怎麽望都找不到他們的蹤跡。時緩時快的似在唱著什麽快樂的歌。扭開房門放出陣陣冷氣聽見母親和阿姨的談話聲從那個老舊的廚房傳來,我奔向反方向的客廳欲往外去尋找那些小鳥們的身影。卻看到外婆堵在大門口,坐在一堆淺褐色的大紙袋堆中折疊割貼,動作好不熟練。看到我來,笑眯眯的張開雙手緊抱一個。“外婆你在做什麽?”我坐臥在她懷裡好奇的問。“在做紙袋啊。”“把那些大大的洋灰袋改裝成小紙袋,可以賣給賣飼料的阿姨裝飼料給客人”“那,這是什麽?”我指著外形凹凸不平碗口有點生銹的鐵碗内一團米白糊狀的東西。“那是漿糊。”“漿糊爲什麽那樣的呢?”我驚訝的。印象中我所用過看過的漿糊都是裝在渾圓細長的小罐子裡並且稠稠液狀的,而不是像眼前這種表層硬硬濃稠若小米糊的東西。“這是外婆自己泡製的。”連漿糊也可以自己製做真讓我覺得外婆和魔術師一樣神奇。直到後來的後來,當我和母親搭飛機離開外婆家,到一個玩具比外婆家的更多、沒有大菜園卻有爸爸的房子的時候,有一天看見母親也做了一碗,才發現母親原來和外婆一樣神奇,仿佛懂得魔術似的。然後我展開一個連環式遐想:母親是外婆的女兒所以懂得外婆的法術,我是母親的女兒所以將來我也會是懂得法術的了不起的魔法師。想到這裡我暗自欣喜期待快點長大。
漸漸察覺外婆懂得的東西,許多都是我不懂得的。那大概是外婆的玩具和我的不一樣吧!她沒有華麗的芭比娃娃,沒有帥氣的軍人綠電動槍,也沒有塑膠炊具和可愛的模型飛機。然而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菜園,大到可以在那裡玩兵捉賊而且要許久才能被抓到;玩123木頭人大概要定格一百次才能到盡頭。她還有一個藏滿回收洋灰袋的儲藏室和一碗仿佛用不完的漿糊羹。外婆她的玩具比我的好玩多了,那時的我總是那麽認爲的。在我這麽發現這麽認定之後的日子,更是與外婆形影不離,整天都緊貼著她到處跑。唯恐一不留神就會錯失什麽好玩的。
一段日子之後,我發現外婆的生活也只是在重復的玩著菜園和紙袋的遊戲,偶爾也幫舅舅餵養豬只,到好姐妹的家去做客嗑瓜子喝茶,走的時候逗逗那總是等在樓梯口的雜種狗都都之外就沒有別的了。怎麽會沒有別的呢?我開始懷疑外婆一定是乘我去洗澡看卡通片的時候偷偷的做了什麽我不知道的好玩的事。於是那天睡醒之際,我就暗自決定了今天不看卡通不洗澡挨駡都要黏著外婆不放。卻在六點的鐘聲響起,阿姨慣常的扭開電視機,熒幕上播出藍色小精靈卡通片的片頭曲,我就似被勾走了靈魂般的直盯著電視熒幕看得目不轉睛,然後在扮演歹角的女巫又再一次計劃失敗被藍精靈整得團團轉的時候放聲笑開來,充塞整個客廳。直到節目完畢,母親嚴厲的喊著要我去洗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外婆溜走了而不甘心的哇一聲哭個沒完沒了賴著不去洗澡。這樣任性舉動的結果當然也就免不了一頓皮肉痛。紅腫著眼睛紅著屁股乖乖的洗澡去,中間還不時的滑下幾顆淚水,看得大人們都不覺要心疼而晚餐多夾了兩個炸雞翅到我碗裡,臨睡前慣例的純牛奶也增添了一些我最愛的美錄可可香做為補償。夜獵者這一夜輸得比平時更快我卷臥在床上沒半響就入了眠。那昨日被忘卻的小鳥依舊在陽光打在臥房墻上的時候啾啾的唱開昨日輕快的曲調。
像髮絲的掉落一樣,輕得總是讓人們並不曉得它脫離頭皮的正確時間。秒針在指著二十九的同時跳動到三十,而我在分針指著凖四十的那一刻發現它靜躺在我的書桌上,被桌燈釋放出來的昏黃照得格外烏黑發亮。我早就已經不再是在外婆家那幽暗的木板隔間奔跑穿梭的小不點。是的,我早就已經不再是。收拾書桌的手不小心翻倒桌面右下角那半杯半涼了的咖啡,迅速的侵略桌面浸沒那根髮絲,我沮喪的想著外婆烙印在我記憶的頁數竟只單薄的停留在五嵗那抹泛黃殘存的深刻。除那之外,我的整個成長年歲再也沒有哪段上演過她祥和的溫柔。偶爾哪個長假隨家人一同回到那被改裝成半灰磚半木屋,僅恭敬的喚了“外婆”就語畢仿若陌路。那一段親昵早就隨著時間流逝而被掠奪得徹底。
那一天我沒有午睡,夜裡依舊無眠。這樣反常的日子,我總是在電腦前看著那一系列的名字、上著網,不經意的期待著和我一樣還未入眠的人來一起哈拉一番。“還不睡,明天沒上課?”、“我要睡了,你也早一點。”、“這個時候還不睡,在幹嗎?”、“噢,你又失眠了?”這樣的訊息總是傳來。我總是看著囘著,想著:能持續多久呢?大家都要休息呢。必然有那麽一天,這些人和我再也互相記不起,疑惑的打開聊天視窗頭一句就是禮貌的“請問你是誰”。也有這麽一個人,在每天開始活動的時候就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聊著許多許多不同的話題,不經意的就聊到了三更說:“明天我又會很痛苦了。”從而才不捨的道晚安結束對話。
當大家都覺得渾噩不行了該睡的時候,我卻依舊精神奕奕。抓來了佛洛依德《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看沒多少思緒就開始游走。於是,合上擱置。又回到電腦跟前,這一夜名單上依舊顯示很多人上綫,我沒有找誰,也沒有誰找我。似乎都習慣了看到我總是在綫,也知道了我慣常的失眠。執筆游走紙上行間,文心雕龍依舊停留在上個禮拜的那一段毫無進展,期中考卻已經毫無預警的進逼眼前。筆卻跳脫了範圍,寫下了幾個絲毫無相關的字句。想起許久沒有寫信沒有寄信。於是,寫了那麽一封短短的簡訊當作信:
今天,我這裡沒有那日冷。算是回升了點溫度。
我走在囘宿舍的路上,迎著陣陣刺骨的寒風。擡頭,不見月也沒有星星。才想起,我原來很久沒有看見它們了。雖然我都坐在四樓的窗邊。
有句話今晚我想對你說。我很少會想要這樣說。你一定要把它聽到心裡去。讓心去感受,它的溫度:
這一夜, 要好夢。
在收件者一攔鍵入了許多朋友的點郵信箱,秘密副本加入了“敬愛的外婆”。明知道這樣的傳送方式她不會看到,卻始終還是沒有執紙動筆往郵局跑一趟。那封信在午夜寄出後,隔日傍晚六點得到了那麽一個回應。來自一個不怎麽聯絡的朋友,說我怎麽變得那麽感性,和我那張酷酷的臭臉一點都不搭配。卻還是讓她在看到信的那個時候有那麽點感動的想:原來自己是被記得的。學期結束回家過年的那個寒假,和外婆聊天的那個下午天氣是炎熱的。我微流著汗耐心聼著外婆細小的聲音嘮叨著早上的太陽雨讓她把好不容易攤開在庭院草席上的大白菜倉促的收起,卻又在下午挂上艷陽之類瑣碎話語。我細細的看著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那棕褐色的膚色臉龐不再飽滿盈嫩,挂滿皺紋老人斑。在她說到某段精彩處操著閩南語喊出:“阿麗,你沒……”我知道她又記不清我是誰了,心跟著抽緒了一下。能被記得是一種溫馨。被親人記得更是一種重要,而能記得自己的親人更是畢生的幸福。你說,是嗎?
昨夜,很快的我入了眠。卻在夢裡遇見了許多人,對我說了許多話,發生了許多事。是那些事脫離不了我?還是我脫離不了他們?我又不斷的在夢裡拼命的奔跑、奔跑……直到我累了,停下。隱隱約約的看見外婆對我展開慈祥微笑的臉龐,自她嘴裡喊出的是“阿婷”,我的名字。滑落過臉頰到下巴往下滴的,一樣咸。卻不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