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字當磚:讀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陳志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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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08-04 14:54:44
/ 個人分類:老檳城情結
◆陳志鴻
檳城開始老了,終于,老出了一片可以另外劃分出來的歷史新天地供回憶、玩味和書寫,名之:"老檳城"。似乎,也只有感應現代化步伐急速摧殘我們左右事物的二十一世紀今人,才會隱隱將一城的市貌做出這樣的今昔之劃分,并起"余生也晚"之嘆。懷舊之風往往如此點示我們所懷舊的事物正速然寸寸萎縮消失。因此,"檳城"之老,不是儼如老者引起我們的可敬可畏,而更多的是,可嘆;縱然有過千萬種風情,到底半凋零了。時間老人(像是一個個叫賣者)分明的身影拐入了街角,消失。
讀杜忠全之《老檳城·老生活》,并且,要撰文淺談之時,我自忖唯一的資格:我人生三分之二的歲月在檳城渡過。易言之,杜兄之工作等于某種程度完成了我所偷懶不干的扎實工作。再來,我與杜兄同樣見證了檳城之發展(不論是一度之急速或后來的停滯),以致我們心中似乎隱隱約約有著一個更為美好的花樣年華--老檳城的存在(是對現實不滿而導致的記憶美化?)。"余生也晚",是杜兄書中用了至少兩次的詞匯,也是全書明顯的敘述基調;他,內里一開始便屬回憶中人(而"往事",通常,即"故事";所以,也是說故事者),正以一個趕不上前期繁華的晚輩("晚生")姿態追敘一座現代化城市之下所掩映的舊城風貌,多少有點像是人在現場進行古跡救災的工作,俯拾一瓦一礫,皆屬可以視之為吉光片羽的紀念物:甚至,城毀無存時,他時而用字當磚。
全書的基本資料來源,是杜兄以"晚生"身份訪問儼如長者(某種程度,也是一城的"智慧老人")謝清祥先生所搜獲的;筆錄而成,其敘述保留了訪問對話體,加深了讀者的現場歷歷之感。人處古樸沉靜之澳門第一次閱讀此書時(第二次,吉隆坡),是隔了相當的距離,卻也在在喚醒了我對故鄉的記憶(如撕紙簽,冰淇淋投鏢游戲,印度理发師……),時而更有面提解惑之用(我終于懂了檳島鑲牙師是上海人,無怪乎,印象中膚色特別白;"等我中了福利部"是何意義……);對于想要理解何謂"老檳城"的島外人如旅客,也不失為可以隨行翻閱的導游書,能助你于外觀逐漸現代化的檳城(或者更準確,檳島)發現老檳城的面影。如此之一書,對活在凡物速變速逝的將來后輩,可能多少有點獵奇的意味,因為一切說不定就只能紙間搜尋而已,現實蕩然無存;但,之于我個人,了解所謂的"老檳城"有一種迫切身世之需,就像杜兄一樣,便是了解家父家母活過的年代,他們的花樣年華:彼時,一城正年輕……。整個閱讀,我是在為浮空的記憶植根,是將一己之身的記憶與逝去的年代接軌。
由于同是中文系中人(外界喜稱是"科班"出身,有點京劇意味),讀《老檳城·老生活》,(當然也不是附會),不免切切實實想起中國開懷舊之風的幾部紀實都市文學之作:先是北宋國土淪陷后有《武林舊事》、《都城紀盛》、《東京夢華錄》等作;明代之亡,又見張岱撰述《西湖夢尋》、《陶庵夢憶》。在三五年便是一個世代的速變時代,未必需要劇烈的一場有形戰爭或改朝換代,只需錯誤發展的無形推手一直活動,檳城就會繼續老邁下去,也就讓"老檳城"成為一門但覺反諷的顯學。
是的,一塊塊現實中拆落的磚塊,有時,都不過是為了在文字的世界重組舊城,是移植,是補償,是美化。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做的正是這樣叫人可敬的工程。
(2008年7月29日,星期二,南洋商報,讀書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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