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黄鹂快乐吹着哨

有段时期我常步行接小瓜放学。从我们家到学校普通速度大约15分钟。15分钟是我去程所耗，回程我们两人往往得在同条路上蘑菇多一倍时间。有时候是经过沟渠小瓜蹲下来观赏水里的七彩鱼，有时候是她摘下路边的木薯叶要我替她编条珍珠项链。

一次，书包轮轴与地上的石子嘎嘎嘎厮磨的声响突然又止，小瓜停住脚手里握着大背包歪着头将耳朵凑向天空，像在仔细地倾听什么。

“这个是不是黄莺的声音咧？”

“不知道我没听过啊。”我说。

“上次游泳看到黄莺时你又说它的声音很好听？”

“故事里都那么写的啊。”

虽然一副凛然的答，我其实心虚到半死。又被抓包了。就是那时候决定的，要弄懂黄莺。

这却不容易。一晃就半个年头过去。

黄莺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黄鹂。常常出现在我家附近的这只是黑枕黄鹂，学名Orioulus Chinensis Diffusus，英称Black-naped oriole。最大的外形特征就如它的中英名字所宣示那样：自嘴基起横过眼睛到枕部（头颈后）有两叶黑眉。黑枕黄鹂通身亮黄，翅和尾翎染黑，喙部微红，一双眼睛炯炯出神，像极秀丽俊逸的公子。因而也有叫它金色公子的。

金色公子在我家这个区域时而悠闲来去，可是我常常捕抓不到它的公子风范，也无法准确辨别哪一把自空中而降的鸣叫是属于它的。这样一晃半个年头过去，终于拍下几张黑枕黄鹂样貌及稍稍可从晨早众鸟鸣唱中认出它的小调，才突然明白，马来语中的黑枕黄鹂，Burung Kunyit Besar和Dendang Selayang的真正意旨。黑枕黄鹂的飞速很快，且爱在波浪状的飞行中歌唱，往往不是让人误以为一把大黄姜(kunyit besar)在空中飞翔就是只惊鸿一瞥(selayang)的哼调(dendang)。

在中国，黄莺是属于春天的鸟，“千里莺啼绿映红”，绿啊红啊说的就是春天。寒天时黄莺会往南方热带的地方迁移避寒，是候鸟。马来半岛常年绿啊红的暖暖春天，照片里的两只黄莺是这个区域的留鸟，它们终年生活在这里，吃着长在这片土地上的酱果，与这片土地的草木共生。如果说它们的祖辈曾经源自哪个远方的故乡，它们的故乡却在这里。

人与鸟对温饱的追求不惜远走异乡，其实如此相像。

温饱之余我的下个追求是能够瞧上一眼黑枕黄鹂高高挂在枝丫间像摇篮那样的巢。听说由草茎、棉絮编制成的巢里是粉红色有玫瑰斑点的卵。卵与巢在风中颤抖岌岌可危，象征生命的微卑，也是生命令人虔敬的地方。一直确信自己的追求是那样的，直到我发现原来在每个地方仍然是平常可见的黄鹂鸟竟然因为大量捕抓已在台湾被归纳为稀有受保护的物种。

人们总在失去后才会发现什么是真正重要。

我想，只要能时不时听听黑枕黄鹂们大声歌唱 fio-oo-fio-oo-fio 或低声啁啾像一个人快乐吹哨的声音从窗前呼啸而过，就已经很够了。